巨大、庄严、陈旧、穹顶是典型旧时代礼堂的圆弧结构，外层爬满深色藤蔓和爬山虎，正中央挂着一条鲜艳的横幅：“生命与社会的未来——生物社会学发展研讨论坛”。

礼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人们偶尔的掌声和欢呼声。

还有更多面目模糊的人影在不断走进那里。

尹沐恩没有半点犹豫，跟着人群进入了礼堂。

踏入礼堂大门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缓冲和准备地，他的眼前黑了一瞬。

下一秒，刺眼的灯光照亮整个世界，尹沐恩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待他的眼睛重新适应光线后，才发现自己站在礼堂的最后方。

这里座无虚席，走道上都站满了人。他们模糊的脸都朝向同一个方向，看不清表情的脸上却能透出清晰的情绪。

狂热、崇拜、痴迷，如同信徒注视神明。

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在讲台中央聚光灯下的人。

白衬衫，细框眼镜，头发整齐后梳，身形修长挺拔，整个人透着知识分子那种儒雅、随和、又睿智的气质。

他看上去比尹沐恩在圣母记忆碎片里那个白睿更年轻一些。

他环顾众人，声音温和而平静。

“文明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类能够彼此理解、模仿、合作、互助。”他说，“爱情、亲情、群体认同、宗教、国家，这些东西的本质都一样。”

他在台上缓缓踱步：“人类，是通过彼此连接，才组成了社会。”

尹沐恩不自觉被他的语调和发言吸引，只觉得眼前真的是个让人敬佩的学者。然后他忽然意识到，最开始的白睿并不是疯子。

台上的白睿还在继续：“那么问题来了。”他的表情严肃了些，“人类的彼此理解和认同实在太难，言语能传达的感受微乎其微。就像现在，你们能猜到我虽然在说着这些大道理，但脑子里却在想等会要去食堂点几号套餐吗？”

台下发出笑声，白睿也勾了勾嘴角：“所以，我们需要一种更高效、更稳定、更彻底的方式，让人们彼此理解、彼此倾听、彼此连接。”

“这就是我在生物社会学这个领域一直追求的事情。”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满腔热忱，“让人类不再彼此猜疑、不再孤独、不再争斗、不再痛苦。”

“所有的心灵都能彼此相连，所有的意识都能彼此互通。”他定下了脚步，声音坚定，“那，将是一个完美社会，将是文明的未来。”

礼堂里掌声响起，伴随着人们振奋的呼喊。

那声音越来越响，像海潮拍向尹沐恩。

尹沐恩后脊发凉，仿佛真的被冰冷凶猛的巨浪击中。

因为那些鼓掌的人影，动作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同步。

最终，像是连呼吸频率和身体的伏动都渐渐一致。

台上的白睿微微抬头，越过整个礼堂，看向了最后排站立的尹沐恩。

掌声戛然而止，整个礼堂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后，白睿忽然笑了，声音依旧平稳和煦：“很高兴你能找到这里，尹沐恩。”

尹沐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一直想让你听听我的理念。”白睿继续说，“你觉得怎么样？”

尹沐恩的手指在身侧握紧，半晌，他没有问为什么圣母的意识边缘会是白睿的记忆，为什么白睿会在这里，为什么白睿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果然还没死，白睿。”尹沐恩声音很轻，不带一丝情绪，“原来你一直藏在圣母的意识里。”

白睿轻笑了一下：“藏？”他垂眸摇了摇头，“看来你还不够聪明。”

尹沐恩愣了一秒。

但是白睿已经再次抬头，看向了尹沐恩：“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是唯一一个，真正哺育了病毒的人。”他说，“魏辛虽然也是一个，但很可惜，他只做到了一半，所以他体内的KoE没能完成变异。”

随着他说话，整个礼堂开始融化。

观众席上的人影像蜡一样塌陷，皮肤和血肉向地面流淌，椅子变成肉色，墙壁开始鼓动，穹顶像肺叶般缓慢收缩。

浓重的甜腥扑面而来。

尹沐恩后退了半步，知道了危险的到来，本能般想逃离。

但是已经迟了一步。

他脚下的地板开始塌陷。

“虽然你不够聪明，但是当你完全与我融合之后，就能获得所有人的智慧。”白睿继续微笑着开口，那声音忽然变得空灵，甚至有些熟悉。

像是无数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难分男女。

那是圣母的声音。

尹沐恩在坠落的瞬间忽然意识到了，白睿不是藏在圣母的意识里。

他就是圣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