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半大小子,吃穷爹娘。
往日两家,只有陆临崖一个半大小子,温老太又怕他饿着,常常会多做些,因此饭菜总有富余。如今多了食量过人的大柱,即便温老太特意多加了许多饭菜,一桌年夜饭最后依旧被吃得干干净净,盘光碗净。
身形壮实的大柱性子憨厚,摸着脑袋,脸上满是局促。温老太不以为意,乐呵呵领着刘婆子又进了厨房添菜。
桌上饭菜已空,陆铮只能和温谦相对坐着饮酒。
“温谦老弟,过完年,我再多送些伙食费过来。”
温谦虽也惊讶于大柱的食量,也可知晓大柱身世,说什么也不肯收。两人在席间相互推让,已经下桌的几个孩子却相处得十分和睦。
大柱与两个小侍女星儿、月儿在外屋低声说笑,温青秋则拉着陆临崖在内室,数收到的压岁钱。
今年陆铮留在温家过年,温青秋收到的压岁钱,比去年丰厚不少。她正满心欢喜,身侧的陆临崖却默默将他的那份,也放进了她的钱匣里。
温青秋还记着去年的事。
这些压岁钱又不是他娘给的,他为何又要给她?
温青秋正要取出来还给他,陆临崖开口:“你存着,正月十五逛庙会时用。”
自从一日上街,不慎弄丢钱袋之后,往后每回再出门,陆临崖都会将银钱交由温青秋保管。听他这么说,温青秋没再拿出来,只道:“年后做春衫,我让明心在你衣裳里缝个内袋,这样就不会再丢了。”
说罢,温青秋憧憬起了庙会。
去年她爹忙于公务,阿婆一人照看不住两人,便没带她出门凑热闹。今年,她爹说了会带她上街,她也盼许久。
温青秋满心想得能出门凑热闹,身旁的陆临崖出着神,想的却不是市井热闹。
正月初一,天还未亮,漫天风雪便落满了益州城。
瑞雪兆丰年,新年第一日,便是好兆头。
身上刀伤未愈的陆铮,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后头一件事,便是找儿子。
卧房里不见人影,他问了老仆,老仆抬手指向后院练武场。陆铮望着老仆所指的方向,愣了片刻,快步走了过去。
漫天白雪覆满庭院,风雪之中,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静静立在武器架前,抬手抚着架上冰冷的长刀。
陆铮远远望着,一时出神。
他本是农户出身,双亲早逝后,被走镖的大伯带在身边长大。在镖局里,他随着一众叔伯学过各式兵器,其中最得心应手的,便是长刀。
自儿子牙牙学语起,他便抱着儿子摸自己的佩刀。幼童握不动真刀,他便亲手做了一把木刀给儿子玩耍。
到底是血脉相连,他儿子不过三四岁,舞起木刀便有模有样。那时他心中满是骄傲,只觉得儿子天生就是习武的料子。
可这份骄傲没能持续多久。文氏素来不喜他舞刀弄枪,不仅收走了木刀,也不许他再教儿子习武。
陆铮表面顺从,私下里依旧偷偷陪着儿子练刀。父子二人瞒着旁人,倒也其乐融融。
可随着他和文氏争执越来越多,教儿子练刀的事也逐渐搁置了。
他不愿日日争吵,也不愿面对文氏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更不想走到和离的地步。于是他开始刻意回避,归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陪伴儿子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他原以为,文氏纵然看不上自己,对儿子还是爱的。
谁料想,原本活泼乖顺的孩子,在他甚少归家的时日里,性情逐渐霸道。在外但凡与人起了争执,便会动手相向。不出多久,益州城里稍有身份的世家子弟,几乎都被他打了个遍。
自此,文氏再也不肯带儿子出门,自己也鲜少出门。整日闭门在家,心中积下的烦闷又无处排解,最后全都发泄在了儿子身上。
等陆铮察觉事态不对时,儿子早已变得沉默寡言,性情冷硬。
看着儿子这般模样,陆铮满心不忍,也身心俱疲。他松了口,也放了手。他问过文氏,要不要将儿子带走,文氏一口回绝,他便不再多言。
文氏离开后,陆铮心中满是愧疚,特意告假在家陪伴儿子。可隔阂早已形成,儿子不仅不愿与他说话,还将他做的那把木刀扔进了火堆。
他以为,儿子此生都不会再碰刀,所以他才将儿子送入王府学堂读书。他想着,儿子身上到底流着一半书香门第的血脉,潜心向学,将来考取功名,也是一条安稳出路。
他心中纵然有遗憾,可只要儿子过得”舒心,便够了。
他放下期待,放下念想,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着儿子摸刀。
心中翻涌着激动,陆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步走上前去。
听到脚步声,立在兵器架前的小少年转过身来。
“爹。”
驰骋沙场的大将军,许久未曾听到儿子唤自己爹,不由喉头一紧。
他压下眼底的温热,清了清嗓子,沉声问道:“想清楚了?要从武吗?这可不是一条轻松的路。”
“嗯,我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