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家上下都换上了崭新年衣,桌上摆满提前备好的丰盛年夜饭。温老太与温谦素来不爱摆主仆尊卑的架子,年夜饭后,主仆众人围坐一桌说笑闲谈,人人都领到了压岁红包,一室和谐。
夜深,温青秋正关在屋子里数压岁钱,陆临崖突然来了。温青秋正要摆出冷脸,陆临崖快步走近,将一方红封塞进她手中后,二话不说转身离去,只留她一人望着空荡荡的房门怔在原地。
温青秋低头掂了掂手中的红封,分量极轻。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可拆开一看,彻底愣住。
红封虽轻飘飘的,里头却是一张百两银票。
才识字不久的温青秋,盯着银票上的字,呆愣了许久后,也匆匆出了门。明心问她去何处,她也只说随便走走,不用跟着。
温青秋先去了前院,没找到了人,又去了她爹爹书房,书房里也空荡荡。正想着他是不是回了隔壁时,她在后花园找到了人。
确切而言,是在后花园的墙头上,找到了人。
温青秋仰头望着墙头上的身影,微微蹙眉。
“好好的大门不走,你爬墙?”
陆临崖不是爬墙,他只是想清净一会。
陆临崖没言语,没回应,更没低头看下头的人一眼。不多时,他便听到了气急败坏的声音。
“陆临崖,你是不是哑巴,每回我与你说话,你都摆出这副呆模样。你再不下来,再不说话,我往后再也不理你了。”
此言一出,陆临崖终于低了头。
皎洁月色洒落庭院,身着崭新年衣的小女郎双手叉腰、眨着一双大眼瞪着他,那鲜活灵动的模样,与这大半月里冷淡疏离、全然不搭理他的样子判若两人。
陆临崖没下去,只淡淡开口:“你不是本就不理我吗?”
瞪着眼的温青秋一时语塞,随即又梗着脖子道:“你再不下来,我永远不理你了。”
陆临崖沉吟片刻,下去了。
双脚刚沾地,一张百两银票便径直塞到了他手里。
“还给你。”
陆临崖并未接。
“给你的。”
“我自己有压岁钱,不要你的。”
温青秋立刻拒绝。
陆临崖神色依旧冷淡:“你若不要,我便丢了。”
温青秋彻底怔住,满脸不可置信:“这可是一百两,你竟要丢掉?”
“这是我娘给的,我不想要。”
温青秋从阿婆嘴里也知晓了,陆临崖和她不一样。她娘是病逝了,陆临崖的娘,却是真的不要了他了。
若是换作她娘这么对她,她也会厌恶她娘,不肯要她给的东西。可这是一百两银票,太多了,丢了,也太可惜了。
温青秋思索片刻,将银票仔细揣进怀中。
“那我先替你收着,日后你若是想要了,我再还给你。
陆临崖不想要,也不会再找她要回来。可不想她再把银票塞回来,只得敷衍点了点头。
点完头,寂静的后花园里又陷入了沉默。良久,温青秋开了口,声音很轻:“你别伤心,最起码,你娘还活着。你还能见着。”
不像她,再也见不着娘亲了。
本想静静的是陆临崖,可到头来,露出伤心模样,是温青秋。
望着她低垂的侧脸,陆临崖忽然出声:“把银票给我。
温青秋疑惑:“你不是不要吗?”
陆临崖:“明日,我带你去找画师,把你娘画出来。”
温青秋早记不清娘亲的模样,可她在爹爹书房,见过一副娘亲的画像。她只见过一次,之后,便再没机会打开了。怕惹爹爹伤心,她也不敢提,只偷偷和陆临崖说过。
正月初一,天还未破晓,温老太便出门烧香祈福。温谦收到同僚宴请的帖子,也早早外出赴约。家中只留两个孩子。本想着有明心守着,也无大事,殊不知两个孩子,背着明心偷偷溜出了家门。
“午食前,我们得回去,不然明心该找我了。”
温青秋嘴上念叨着,可走出巷子不远,便被外头的花花世界乱了眼。她想一头扎进花花世界,却被陆临崖一把拽住。
陆临崖拽着她,到了书画铺。他取出偷偷从温谦书房带出的那幅旧画像,又让温青秋描述了一番她记忆中的娘亲样貌。
他们两人年纪虽小,可画师却认得陆临崖。认真听完,画师将旧画卷卷起,还给了他们。
“陆小郎君,过半月便可来取画。”
陆临崖接过画卷,交钱后带着温青秋出了书画铺。
出来时,时辰尚早,见温青秋一双眼都钉在了街边的小摊上,陆临崖主动开口:“还有银子,想买什么?”
温青秋:“我想买糖人。”
温青秋想买糖人,却也不打算花他的银子。可陆临崖并不这般想。
他大概是真厌恶他娘,也真厌恶他娘给的银子。大有一副不花掉便丢掉的架势,温青秋无奈,也只得让他付银子。
午食前,偷偷摸摸出门的两个人又偷偷摸摸回了家。只以为两人是在书房习字的明心,毫无察觉。只是在晚间,瞧着妆匣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只精致钗子有些疑惑。
“小娘子,这钗子从何来的?”
温青秋:“陆临崖送的。”
明心只当这是陆临崖提前备好的年礼。
“陆小郎君当真是有心,还特意给小娘子备上年礼。”话音落下,她忽然会心一笑,打趣道,“莫不是收了陆小郎君的礼物,小娘子便不再唤他‘呆木头’,肯与他和好了?
年纪尚小的温青秋,没听出明心话里的揶揄,很认真回道:“他也没那么呆。”
持续多日的单方面冷战,悄然落幕。
此后便是接连不断的年节往来。有明心从旁帮衬打点,温老太备妥了儿子各处往来的年礼。其中几处府邸,需得亲自登门拜年,头一家便是南阳王府。
去南阳王府拜年,温谦少不得带上女儿。而孙女头一回进王府时,病着没能随行的温老太,这一回却是得陪着的。
为了进王府拜年,温老太早早开始和明心学规矩,生怕露怯丢了儿子和孙女的面。
入府拜年,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王府的富贵,却已然深深震撼住了温老太。她转头看着一路紧随、举止妥帖沉稳的明心,不由得轻声叹道:“到我们家来,还真是委屈你了。”
明心笑着摇摇头:“老太太,奴婢不委屈。”
明心真是不委屈,外人都道王府富贵,即便寻常侍女,都养得比外头的官家女郎精细。是真正的光景,也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晓。
重重枷锁,层层规矩,还有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让人时时刻刻都得绷着,少有喘息。
温家虽是小门户,给的例银也比不上王府。可家中人口简单、人心和善。身在温家,不必步步谨小慎微,不必处处算计提防,她活得自在、活得真切,也觉着自己像个活生生的人。
当然这些话,明心是不会与温老太说的。温老太,也只是随口一叹。叹完,温老太又说起南阳王妃,说王妃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全无高高在上的权贵架子,是难得的和善好人。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孙女:“王妃说,世子平日在学堂里,很是照顾你,你回家怎都没提。”
温青秋不是没提,而是不知怎么提。
南阳王世子待她的确不错,可她总隐隐觉着,世子待她的温和亲近并非真心。每回他笑着唤她“青秋妹妹”时,她心中总莫名不自在,很是别扭。
温青秋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回家自然也没提,眼下见她阿婆问,也只随意应和了几句。
不知其中内情的温老太,带着孙女满心欢喜归了家,归家之后几日,祖孙二人都未再出门,直到齐家送来宴请帖子。
这齐家,正是吴越的外祖家,温老太收到帖子,本不想去,温谦劝道:“齐家是商贾,没那么多规矩。这齐老太太也是个爽利人,娘与她,兴许能说上话。”
自到了这益州后,温老太除了围了孙女转,便是围着儿子转,没了自己的生活。如今,孙女要去学堂,儿子要去官署,温老太的空闲也越来越多,温谦也有心让老娘多认识些人,多些乐趣。
温谦劝了又劝,温老太才松口带孙女赴了齐家的宴。
赴宴后,果真如温谦所言,齐家规矩松弛,齐老太太亦是性情爽快、极好相处。不过半日光景,温老太便与齐老太太相谈甚欢、一见如故。温青秋也结识了齐家大房三娘与二房四娘。
相仿的年纪,这齐家三娘和四娘却比学堂里的小女郎有意思的多。不止说话有趣,屋里还有许多新奇玩意。
祖孙俩在齐家乐不思蜀时,一个坏消息突然传来。
边境起战事了。
往常起战事,温老太也不会放在心上。毕竟她只是一个平头百姓,也做不了什么。可如今,她来了益州,认识了陆家父子。这陆铮眼下又正好领兵驻守边境,她不得不在意。
也顾不得和齐老太太叙话了,温老太带着孙女起身告辞,齐老太太也没留人,亲自送着她们出了院门。
回家路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温青秋,见阿婆面色凝重,也不由紧张。
“阿婆,你病了吗?”
温老太摇摇头:“阿婆没病。只是有些担心你陆伯伯。”
温青秋:“陆伯伯怎么了?”
温老太:“边境打战了。”
温青秋知晓什么是打战,更知道打战会死人。她本为阿婆紧张的脸瞬间皱在一起。温老太见孙女这模样,摸了摸她的头。
“你陆伯伯不会有事。回家之后,别在阿临面前提起此事。若是他已知晓,你便好好宽慰他几句。”
温青秋乖乖点头。
归家之后,陆临崖果然已得知边境开战的消息。温青秋谨记阿婆叮嘱,认真开口安慰。
“陆伯伯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在陆伯伯回来之前,我家便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