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冰雪消融,迎春初开的时节,建康新亭便会举办春天第一场雅集,这是名士们雷打不动的习惯。
郗愔去了一趟建康,回到京口时家里一片狼藉,桓温送了他的小公子一把弹弓,从此他的院子里日日都是鸟毛和折断的花枝,这几天他不在家,孩子更是无人管束,玩得不亦乐乎。
还没收拾好院子,刺史府又派人来请,郗愔本想推脱不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去不去也就早晚的事,横竖待在家里也不得闲。
这回桓温客气了些,府内没有持刀侍卫列阵,却也秩序井然,桓温管理治所也如同治军一般纪律严明,和往日大不相同。侍从将郗愔引至正厅,府中别驾、功曹、主簿等十数人在座,入座后他的桌上还是仅有一碟茶果,与众人无二。再看桓温的桌上放着从建康来的信,心里便有了底。
桓温抬手让人给他奉茶,问道:“听说陛下近日又病了,很让人担忧,长史可知道些情况吗?”
郗愔摇头:“我此行并非入朝述职,没有见到陛下。”
桓温哦了一声,并不意外,郗愔又说:“我去新亭雅集,有人论起一桩旧事。”
桓温有点兴趣,让他说下去。
郗愔从座上起身,拱手环顾一圈道:“敢问诸位,世祖武皇帝混一六合,乂清四海,同轨二汉,千载圣功已有定论,然出齐王,立惠帝,不知此二过哪一桩更加严重?”
他抛出论题,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出齐王致使朝中无贤明宗室辅政,立刻遭到反驳这正是为了惠帝的皇位稳固,因而根源仍在立惠帝,终致皇权旁落、贾后与诸王乱政祸国。
此论题直指立储,以闲谈遮掩沉重的政治斗争,桓温一言不发地听着,先帝临终前欲立年幼的太子,但庾氏主张国家不宁,应立长君,今上正是兄终弟及,在庾氏支持下继位,是以先前何充出镇京口,直到庾冰去了江州才回到朝中,双方互相回避,还算风平浪静。如今同样是陛下垂危,皇子年幼,却连兄终弟及也无法实现,近支宗室仅有陛下父辈的武陵王晞、会稽王昱,若庾氏仍执意不肯立太子,必会被指责专权擅断,贪图国舅之位,连同北伐也是为门户私计。
另一方面,谢氏是今皇后的母家,桓温不太确定谢安之前送他许多东西有没有拉拢的意思,如果谢尚想让自己的甥外孙继位,他乐得助其一臂之力。
议论渐歇,只差最终定调,别驾从事起身道:“看来各位多认为立惠帝的影响更大,是为严重过失。”
桓温敲了敲桌面:“不然,使子继父业,弟承家祀,有何不可?”
四下一静,片刻后郗愔抚掌笑道:“使君是聪明人。”
此间已有结论,桓温又转向郗愔问道:“建康那边怎么说?”
“众说纷纭,后来会稽王来了,说世祖皇帝之事,不宜多议,便罢了。”
桓温身子往前探了些:“会稽王如何?”
郗愔一愣:“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桓温白他一眼:“谁问你这个,我自己不会看吗。”
郗愔欲言又止,惶惶片刻后只说:“有人说兴晋祚者,必此人也,但使君已有定论,也不宜多议。”
徐州的论调传至建康,谢安笑他分明待桓冲最亲,不像是只想让弟弟承续家祀的样子。今日他在丹阳尹刘惔家中,刘惔听完也哈哈大笑:“心口不一,必是别有用心。”
他半倚在枕上,旁若无人的把脚跷上桌面,谢安频频抬手掩鼻,刘惔一脸受伤的表情:“你嫌弃我?”
谢安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开口:“我闻不到气味。”
“差点忘了你这毛病,”刘惔关心道,“会稽王特地送了你草药香囊,有点用吗?”
“……他有心了,”谢安摇了摇头,他自小便是这样,多年来有用的法子只有保暖和隔绝花粉,其他药物最多稍作缓解,治标不治本。“本来想着早点回去就好,谁知谢仁祖平日交往的人太多,今年他不来,他的朋友都来找我。明年我也不来了,让他们都找我四弟去。”
“三郎不过是亹亹逼人了些,王逸少说你家四郎来了,要和人裂眼相争。”刘惔亲自给他倒茶,“何况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单是想请你来,把你当自家兄弟一般,所以不做那些虚礼。”
谢安端起茶杯,默不作声。
“谢安石风姿过人,才名动京城,我家小妹也十分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