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长谷川不理解。
——对方是如何发觉——或是挖掘出这件事来的?
明明自己一开始都未曾发觉这件事。
直到乌丸莲耶现在直接不作伪饰地进攻。
——所以这具身体死后还能再“复活”吗?
那其实他现在也挺理解乌丸莲耶的。
——毕竟仍谁只是出去缓口气回来就看见爱人死眼前都不会好受。
更何况有自己这样一个大的机会在乌丸莲耶这种精神状态本就不好的眼前乱晃。
没一看到自己就刀了就很友善了。
监控头只是冷冷注视着那仰着的,与记忆刻录中一模一样的脸,迟迟未发出声音。
有什么滴落的声音响起。
……是血液,还在录音的机器,尚且温热的尸身。
——明明都好不容易接受了对方的离去,命运却偏偏又在这里给予他断帛裂锦样的别离。
还好有录音。
也只有录音了。
对方将那录音重复播放了多少次呢?
又有多少次听见了爱人撕心裂肺地呕血声呢?
要怎样的祝福才能消磨这一生的爱念之痛。
又要如何才能自万千人中再次发现“你”的再现其实并不是我的病态发作?
海浪拍崖时的声响总是叫人震耳欲聋,所以乌丸莲耶后来年纪轻轻就戴上了助听器。
五十岁时乌丸莲耶参加了一场高空跳伞。
落地选在一片大海,鲜少人知。
其实按他当时的年纪是不能参与这项危险运动的,但他钱给的够多,免责书也签得够痛快。
落下去的那一刻爽极了。
就好像少年翻墙落入老师的怀抱。
——他正在投入爱人的怀抱。
他那时其实已经遇见一个孩子。
一个前来暗杀自己的孩子。
九岁。
等挖去那方敌对组织老巢后才发现这孩子七岁前资料一无所知。
从天而降。
——大海将我送来。
——我们还会再见。
乌丸莲耶跳完伞,确认自己还活着后就给那个一头银发,长得太像长谷川,有着一双灰蓝眼眸的男孩儿起名为长谷川。
并开始亲自带着对方。
他教对方很多事宜,剑道,交际,谈判,股票,市场,并请自给那孩子请了一个御守。
那孩子瞧着很开心,笑得眉眼弯起。
只是大人冷冷的,脚步总是很急,并不刻意缓慢下来等那孩子。
一周后,那孩子突然向乌丸莲耶发起袭击。
乌丸莲耶没有杀了他,他静静地看着那孩子,试图再从那双眉眼里看出些什么。
——太像了。
只是那孩子被原先的组织洗脑过头,在乌丸莲耶又一次自海岸归来,听到的就是对方自缢的消息。
用的他送的御守上的细绳。
乌丸莲耶站在房间看着孩子小小的尸体,看着对方仿佛睡着一样的神情,忽然就很难受,待他捡起那枚御守准备起身离开时,那原本已经死透了的孩子忽地睁开了眼!
尸体……睁开了眼。
并重新又拥有了呼吸,体温,和一套并不符合他从前过往的记忆。
这让乌丸莲耶很震惊。
同时也很后悔。
——他不该听长谷川的,既然对方能活着,他们就不必经历死别。
但他很快就发现错了。
醒来的那个人——应当是人。
在实验室修养了许久,再与乌丸莲耶对话时,就是以很不符合年岁的大人口吻来与他交谈。
经过几天的观察,乌丸莲耶决定与这个“人”会面。
对方说太好了,终于有了一个理智点的人。
乌丸莲耶对此不置可否。
他们的会面安排在组织某基地,看似空阔疏朗的日式宅院,实则布满狙击手和精微炸药。
那孩子方到,抬头扫了一眼,就叹气。
乌丸莲耶问怎么了。
对方答:“又是一个神经病。”
这句话让乌丸莲耶愣了一下,他又问,“上一个是谁?”
孩子灰蓝的眼眸那时还太浅,只是蓝,很浅淡的冷蓝。
银发因为这段时间的遭遇而散下,像一个银色的小蘑菇头。
对方吃着眼前茶点,姿态很端正,并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所能做到的,语气同时也索然无味。
他回答了乌丸莲耶方才歼灭了的,他上任隶属的组织负责人。
“为什么说是神经病?”
“你的问题很多。”
那孩子皱眉。
但对方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据说他们和你一样目睹了一次我的……嗯哼——所以就将上一个我给烧死了——真是可怜,我当时方才七岁,还是个真的孩子。”
“……”
“哈哈,迷糊了?”
“不得不说选择用火烧可真的非常聪明,至少真的将我的出现年岁卡在了七岁。”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烧完我就真死了啊,直到这世间再次出现‘我’。”
对方这样说,并不是很惊异的摸样。
“你想让一捧灰干什么?又或者,你觉着一捧灰还能拼凑成人?”
“……………”
最后那过于成熟的孩子感叹:
“真好啊,死亡。”
“要是什么时候能真的解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