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轻而易举地略过乌丸莲耶惨白的脸色。
——无论如何,他们都该直面自己死亡这个问题了。
长谷川冷酷地想:再拖的话只会更无法接受。
不如一口气解决。
省事省力更省心。
毕竟他是两人中年纪更大的那一方,是该担起责任来面对一些事。
例如开始,暂别,分开,与再见。
“嘿,别这样。”
长谷川垂着眼睫,有些吃力地抬起臂腕——今天的活动于他而言已经够多了,这具身体已然成了负担,如若不是乌丸莲耶,他必然是不会留这样久的。
乌丸莲耶远远看着爱人,调整呼吸。
他吸气,吐气,吸气再吐气,如此循环,直到脸色好看点,手也不再跟死了几天的尸体一样冰凉这才大步走了过去。
“嗯哼,是的,过来……”
长谷川最后的那个单词还没有完全说完,他的唇上便落下一吻。
乌丸莲耶吻得很深,却也轻,双手撑在床沿,并没有任何重力压在长谷川的肩膀。
男人吻完一句不发,又自顾自从不知何处找来椅子,搬来挨在床边沿,沉默地坐下。
他这样沉默,反倒是让长谷川意外。
——但也没什么不好。
一个注定要碎掉罐子,就不要再在它碎前拼命往里面灌输自己那些不甘的爱意了。
你只需要倒数着时间,然后再闭着眼去听那炸裂声就好。
你还有这样长的曼妙年华——
你大可以再找些更有生气的人,谈些更有趣的爱。
不不不,自己可不能这样说。
仔细想想,有什么能留住他。
可还未等长谷川开口,乌丸莲耶却哑着嗓子开始说话,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对方这样问,自己当然不能不回。
长谷川思考了一下,就回答:“算上在大阪的几年,这里的八年——。”
“好久了,老师。”
乌丸莲耶说,于此伴随着的是他轻柔伏趴在长谷川腰腹的动作——和方才一样,长谷川根本没感受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压迫感。
对方只是那样柔柔地伏着,像他少年时一样,侧着头,用那双好疲惫的漆黑双眼看着长谷川。
长谷川看着这人——这孩子,原本浅薄的笑也就淡了,脸上的神情恢复成他惯常的漠然,垂着眼,一下下地抚着长大太多,又分别太久的爱人的发丝。
原本所构思的那些故作轻松的话就这样被什么若有似无地东西轰然击溃,至余两个望着过往惶惶度日的老人忍受着一次又一次记忆的狂风雨打窗台。
闭上眼休息片刻,长谷川这才又有了继续开口聊天的力气。
他捻着乌丸莲耶枯燥的黑色长发,叹气,“头发未免也太长了。”
乌丸莲耶安静地等对方梳理完,这才静静开口,“……学你的,小时候不好意思说,现在说了,又感觉留晚了。”
“是吗?”
长谷川笑起来,他很自然地,就像当年在乌丸老宅时,他们都还年轻时一样,弯下身与枕在自己身上的乌丸莲耶接吻,“真可爱啊。”
“——我很想你。”
“我也是。”
“……我会一直思念你,爱你,哪怕你不在。”
乌丸莲耶这样说——其实他很震惊于他能这样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他原以为当他讲出这句话时他会远比现在更难堪,更无力,更自厌。
但没有。
哪怕因长时间服药和住院,长谷川身上已经没有了那股他记忆里的薄荷烟味,他仍发自内心地感到丰满和平和。
就好像光是这个人在,就代表了他一整个“快乐”与“被爱”。
所以他再次呼喊那个自从他们在这个大洋彼岸再相遇后他就再未呼喊过的称呼。
“老师?”
“嗯?”
对方很轻柔地拂过他的发,眉,眼,鼻,口,最后轻轻盖在了那双再度湿润了的,阖着的眼睫上。
“嘘——”
长谷川捂着乌丸莲耶的眼,就仿佛这样的话就能让眼泪倒回,一切都不再发生。
他自自己那过于漫长而破碎的记忆中捡拾起半响调子。
——是他当时被兴冲冲的乌丸莲耶拉着去看那热闹非凡的天神祭的烟花大会时身后某位偶然哼起的小调。
他当时又是忙着看人,又是心焦自己要是没走得掉会怎么办,一来二去地这么些年时光,不仅没把那调子丢掉,反倒是随着时间的冲洗,与那夜乌丸莲耶的笑颜一般愈加明亮透彻了。
于是长谷川就咿咿呀呀地唱,
“山风吹花落纷纷,
行舟浮世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