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得乌丸莲耶都措手不及。
还未等乌丸莲耶心中彭发出“终于捕捉到幻影”的巨大喜悦,他忽然听见一声极细微压抑的叹息。
——那个被他追了一路的人像是忽然撑不住了什么似的,背忽然佝偻了下去。
乌丸莲耶这才注意到对方裹在大衣下的身躯是多病态的瘦。
他原是想上前拨开对方遮脸的发。
却听见一声压抑的抽泣。
随后就是咳嗽。
断断续续却接连不断的咳嗽。
对方似乎是缓过了情感的那个高峰,无力地晃了晃还被乌丸莲耶紧钳着的那只手。
乌丸莲耶愣了愣,巨大的情感冲击下,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做。
这些年他很少再会出现这样的状态了,哪怕是有,也大多以为他是在思考着什么,不敢上前打扰。
长谷川看出来了,知道人愣了神,便又叹息一声,晃了晃手,示意人至少把自己拉起,带到对面长椅上聊。
他们两个人哭得一塌糊涂,手牵手地等着红灯时间过。
旁边是一群以为他们磕/上了头,或者不大正常的路人,窃窃私语着避着他们走。
最终红灯开始闪烁。
乌丸莲耶深吸一口气。
他站在了前面,不再钳着长谷川的手腕,轻轻地拉着对方的手,颤抖地,试探地,一步步地与长谷川仿佛正常人似的走过了那个街口。
他们绕了个弯,很顺利就抵达长谷川指的长椅。
当天的天气真的很不好。
不仅星星看不见,就连月亮都很朦胧,唯独莎朗办首映礼的地方,亮得刺眼。
他们两个其实穿着很正式体面的人就这样手牵手坐在临江的长椅上,各自坐得都很有风格。
远远的音乐声传来,他们就知道莎朗那边一切都好。
晚风吹得人发热的身躯和大脑冷静,也让泪水快速冷凉。
乌丸莲耶沉默了好久——他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问:“你是谁?”
长谷川近乎要被气笑了。
任谁被一个成年人死钳着跑了两条街都不会有好脸色,更何况以他现在都身体状况,根本就不适合这样剧烈的运动。
他为参加首映礼而特地编的绾发彻底散了,一部分遮在脸上,更多顺着脖颈,柔顺地近乎要垂落至地。
他整个人仰靠在长椅上,而空着的那只手臂则搭在脸上,语气嘲讽,“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然后他顿了顿,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而乌丸莲耶则向前探身,习惯性地将手臂支在自己的腿上,并用手把自己的头给支了起来。
这是他谈判时常见的姿势,只是现如今少了一只手,但好在那只手已经抓住了他所追求的。
所以乌丸莲耶只是“嗯”了声。
面前的潮水晃荡荡的,他们两个人方才那样不体面地闹了一场,现如今了了反倒是没话题聊了。
相互交叠的手不安地试探抽叠着,但很奇异的是没人松手。
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
或许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在方才的那一场不像样的追逐中消耗殆尽了。
——他们毕竟不年轻了。
他们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一起听完了莎朗的首映礼。
末了,等到城市最后一盏灯熄灭,天空彻底地亮了起来,乌丸莲耶才感觉到自己仿佛已经无知觉的那一只手交握着的那个人动了。
他就很惊慌失措地仰起头——
他终于看见了画中人的面容。
月亮。
一双灰蓝色的双眸,此刻正冷静疲惫地俯视着自己。
那人显然已经不年轻了,或许正在遭受病痛的折磨,瘦得不像话,但眸子是雪亮的,冷静的。
对方说:“乌丸。”
就好像喊过万千遍一样熟稔。
乌丸莲耶就应,
“嗳。”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喊对方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应当应对方的呼喊。
喉结滚动几番,最终落在了原位。
——算了。
乌丸莲耶想。
他也不知道算什么,脑子里就这么一个念头。
他想:算了。
后来乌丸莲耶自己才察觉,自己那时,竟心甘情愿让长谷川离去。
斯人如朝露,转去本匆匆。
如果真的那样难过的话,他会放手的。
但是他们的手没有松开。
长谷川深吸了一口气。
纽约那个时节早晨的风很冷。
他觉得那风似乎是把自己的脑子也给吹冻着了。
他俯下身,赶在朝阳升到最亮点之前,轻吻了眼角还红着的,小狗的额头。
他的嗓音竟也开始嘶哑。
“我们回家。”
远远地有流浪诗人在歌唱:
“相信吧,
快乐的日子
将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