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立了“组织”,说是要找人。
——找谁?
已经长成大人了的乌丸莲耶怔愣一下,习惯性地自大衣口袋摸索出那张已经折旧了的画像纸。
对面坐着的合作伙伴就露出很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业内大名鼎鼎,方才还笑里藏刀的乌丸先生就这眯着眼睛,认真去辨别那已经旧得不能再旧的纸张上的字迹和人影。
乌丸莲耶当然知道这些人不会去找。
甚至他们可能一转身,一扭头,就会忘了他好不容易说出来的名字与特征。
成年人的手小心地护着那张纸,他不敢随意地揉捏,因为他怕自己再也画不出来了。
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显得越发残酷。
他前些年还能记得对方有一双美丽的蓝眼睛,现如今如果不去看那些便条,可能自己也就忘了有寻人这回事了。
可他明明才过了三十岁,还风华正茂的年纪,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老人。
如今站在纽约的港口,乌丸莲耶没原因地就觉得自己老了。
莎朗的海报张贴得到处都是,随便一个报童嘴里张喊叫卖的,无疑都是她即将开始演出宣传。
——巨星。
天才舞者莎朗·温亚德小姐的银幕初演。
乌丸莲耶看着图片上高昂着头的美艳女星,只是哂笑,多付了钱向报童要了份以来打发时间。
报纸上说她少时便跟着舞蹈巨匠克莱尔小姐奔赴美国,习至成年,偶然观得一场电影,内心触动,这才改而登影。
乌丸莲耶看得眉毛挑挑,他是知道莎朗的性子的,对方可是明确说了,改学表演可是为了登上更大更广阔的舞台,是为将她那张脸名垂青史的。
如今局势紧张,他也跟着满世界转。
偶尔收到来自莎朗或者旧人的消息电报,也感觉格外安心放松。
——还好提前做准备将产业都转移了出来。
对了,一开始是为什么转移来着的?
穿着华贵的亚裔男性忽地皱起眉,他举起手来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对了,爱人。
自己的爱人。
是自己爱人那边的职业理赔人员向自己发出了预警——
港口人多,正在乌丸莲耶思考时,他的肩忽然被人撞了下。
“啊,抱歉。”
对方微侧过头,压低帽沿,向他致意。
那是一个高挑的男人,很白,露出的下颚精致,穿着裁剪得当的西装,披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手里也拿一份莎朗占首页的报纸。
对方银色的长发被盘起,留了一束被风吹起,徒有薄荷余香。
乌丸莲耶的心猛地就跳了一下。
他不管不顾地向前冲,试图去追上那个背影。
可港口人太多,这时代太乱,他寻了好久,最终不仅什么都没找到,就连自己行李也弄丢了。
坐在莎朗来接他的车里,乌丸莲耶怅然若失,他想他还是慢了。
或许他该在对方才撞上的那一刻就死死拷住对方的手,顺势看清是否会有可能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但他又想,怎么可能看得清。
他早已经把爱人的脸给忘记了。
正这么想,乌丸莲耶又准备掏出自己一直收藏的小像。
他的笑容忽然凝滞。
没有了。
——他那特意加固的口袋此刻竟是空空如也,仿佛就连那片纸,也不过他的臆想。
远远地,莎朗的声音自前方驾驶位传来。
“……首映礼就定在这周末,你会参加的,对吧?”
“……”
没有得到回应的莎朗皱眉,瞥了眼后视镜。
那个自金钱方面全力支持自己的男人正在后座不知发着什么呆,黑色的眸空荡荡的,配合着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更显得神经质极了。
“乌丸?”
“……当然。”
乌丸莲耶忽然笑起来。
他说:“当然。”
“我们会去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都会去的。”
“……”
“然后呢?”
属于机械合成的声音响起,似乎多了些无奈,乌丸莲耶说:“已经很晚了。”
今天又到了天神祭的本宫当天。
可现如今的长谷川并不是他相熟,或是叙事里的那个“大人”。
他只是皱着眉,盯着乌丸莲耶所倚靠发出声音的播音机,满脸写满了“还想听”。
忽然乌丸莲耶就笑了。
他又开始胡编乱造,说他在莎朗的首映礼遇见了人,然后与对方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那颤巍巍的笑通过播音机,又颤巍巍地抖进了长谷川的耳朵里,气得长谷川直接甩门,继续他的刨坑出逃计划。
“老师,老师。”
乌丸莲耶就换了载体追着喊,哪怕是电子合成,都掩盖不了他精神上的余悦。
长谷川不理他,随手掐院子里的花,“我不是你老师,不要喊我老师!”
“……”
长长的安静。
安静到长谷川自己忍不住回头去寻找周围是否有闪烁着的电子设备。
幸好,他找到了。
那一刹那,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松了一口气。
“老师。”
乌丸莲耶的声音又响起,听起来是又换了个地方。
“什么?”
挣扎了很久,乌丸莲耶终于说,
“天神祭早已开始了,我们去看烟花吧。”
长谷川就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就放他出去,更何况还是在“烟火大会”这样已经失去过一次的前提下。
可乌丸莲耶只是说:“今天应当也有烟火大会,现在人不拘日期时间,而且比起百年前,应当更绚烂。”
对方问:“还要和我一起去看烟花吗,老师?”
语气稀松平常到好似方才所听得的真的只是一个故事。
此刻他就是那个性格冷淡,穿好了浴衣,等着患得患失的年少爱人一起去看烟火的“长谷川佑”。
“我……”
长谷川嗫嚅着。
可乌丸莲耶已经行动起来了。
他的声音渐行渐近,最后一看,原来是一名平日里见惯了的机械女仆。
“你要她陪我去?”
“当然不。”
女仆说着,很自然地自眼部拆下一个零件并掏出那枚曾见过的御守来,递交到长谷川手上。
“这次记得记得带上‘我’。”
乌丸莲耶说得郑重,同时长谷川听见了门锁落下的声音。
远远地有烟花升起,恍惚地瞬间点亮了天空。
对方的声音寂寞得温柔,“无论如何,这次,不要再把我落下了,老师。”
他说:“要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次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