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突然,田有才万万没想到衙门竟然会将他抓了起来,昨夜被捕后,在狱中一直嚷嚷着要见县令,可吼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理会。此刻,他跪在地上望着刘炳,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随后便是例行审讯,陆奕看得无聊,索性借口户房有事需得告辞。刘炳身边的师爷悄悄跟在他身后,等出了门拽着他直往后宅走,言说县令有东西要给他看。
陆奕冷着脸拒绝:“我似乎同你家县令讲过,我并不希望我的身份被其他不相干的人得知!”
师爷连忙保证:“陆公子放心,我等绝不会说漏出去半个字。”
“那就好!”
见他欲言又止,陆奕不耐烦道:“你还有什么事?”
师爷讨好一笑:“陆公子,明府说他之前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被奸人所惑。可他并未参与其中,这背后一切另有他人作祟,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陆公子明察!”
陆奕勾了勾唇:“就这?我早知道了,不然你以为他现在还能安稳坐在这里?”
从他上次被抓,陆奕就看出来了,刘炳或者县衙众人都不是田有才背后靠山。
刘炳出身世家,此前一直在西南做官,后因得罪了人,家道中落,仕途一直不顺。他为人傲慢,眼高于顶,自恃世家出身,最厌恶与商贾往来。且他来江陵不过两年,与田有才并无接触,这是其一。
其二,若刘炳真是田有才背后之人,那日根本不会只将他与元铮抓起来威胁一番就放了。这番举动更像是受人所托的敷衍之举,没想要他俩的命,也压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其三,刘炳野心虽大,却并不贪财,他一直试图往上爬,绝不可能久居江陵,帮助田有才于他而言并无任何助力。
这些事情,陆奕早就看清了,之所以那日故意被抓,目的就是拿到那封认罪书。有时候,别人自以为的把柄往往也可成为别人反过来威胁他的利器。捏造供纸,逼迫吏员强行画押,有了这份铁证,不怕他刘炳不洗心革面。
至于县衙的其他人,县丞松松垮垮一向不管事,就是来衙门混日子的。主簿张俭倒能做些实事,就是胆子太小,也没什么背景。
师爷听他这么说,愣了一下,恭敬道谢后就欲回去复命。
陆奕喊住他:“告诉刘炳,只要他往后秉公办案,本公子可既往不咎!至于漕司衙门那边,一切有我!”
师爷怔在原地,缓了两秒,接着深深一拜。
这一拜,陆奕十分受用。
可他才回户房,李斐就急急忙忙寻了过来,一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秘密的样子,一把又将他拉了出去。
“你听说了没?元铮已经被放出来了,只是关了两天,精神有些不济,主簿特命他回去歇上一日。”
说罢,他叹了口气。
陆奕看向他:“怎么?元铮被放,你不高兴?”
李斐:“倒也不是,我就是纳闷这田家怎得突然就被抓起来了?”他摸了摸下巴,“县令之前问都不问,如今竟一夜之间将人全抓进了狱中,你说这是不是非常诡异?”
陆奕一哂:“我竟不知你居然这样看待县令?”
李斐急了:“你别浑说!我只是觉得这事不对劲。你说,莫不是我们衙门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吧?”
陆奕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中咯噔一下,忍不住道:“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没事瞎琢磨什么!”说着转身就往回走。
事情既已解决,陆奕自然迫不及待想将这事告知何汝玉。
下值后,他匆匆赶回,才出街角,一眼就看到了巷口正替人代笔的少女。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尽数洒落她满身。何汝玉神色温柔,眉眼含笑,正在同人讲话,手中笔墨却未停。
陆奕站在一旁,静静看了她许久。直到人群渐渐散去,何汝玉才发现他。
陆奕镇定自若地走过去,说道:“田家被抓了。”
何汝玉没想到他竟在等着自己,愣了愣,回他:“我知道,元茵阿姐来接世兄时同我说了。”
陆奕抿了抿唇,自觉地帮她收拾起东西。
“你就不想知道,田家背后之人是谁?”
何汝玉看向他:“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自然不是!只是我知道而已。”
“好吧,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话正中陆奕下怀,他清了清嗓子:“其实一开始田有才与谁勾结,也让我困惑许久。那人既然能拿捏刘炳,官职定是在他之上,可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想要查清还真不是件易事。
“直到那日,我在翻看田家户册时,无意间发现一件事。田有才家中原有四女,户册上却注明只有两女出嫁,余下两女已过适婚年龄,却并未有任何婚嫁记录,县衙也并没有这两人的押契备案。乡下人家,若无其他,父母是绝不会让女儿大龄未嫁,再者,以我多日对田有才的观察来看,这人绝非慈父。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两个女孩早已被他送于人为妾。
“既然为妾,那必定会有往来,纵使藏得再好,也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顿了顿,他接着道:“我听人说过,田有才夫妇极度重男轻女,那么,家中的四个女孩,从小受尽父母冷眼,关系应当不错。我想了许久,最终决定从田有才的大女儿那里入手。”
何汝玉原本还不在意,听到这里,莫名竟被吸引,她放下手里的纸张,问道:“然后呢?被你发现两人来往了?”
陆奕摇摇头:“那背后之人警惕的很,断然不会允许她们在这时间相见。我也不可能直接问田家大姐,好在,这田大姐有两个孩子。”
“所以你就哄骗了他们!”何汝玉立即道。
“怎么是骗?我当然是好好问的。”
何汝玉反应过来:“你穿着吏服,他们怕你,自然是你问什么他们答什么。”
“......算是这样吧。”陆奕含糊道。
如果威胁也算怕的话。
接着,他想起来什么:“那俩孩子还小,只从大人口中听了个模糊姓氏。说起来,何汝玉,这事也有你一份功劳!”
“若不是那天你告知我田家大郎在漕司做事,我恐怕还不能确定,毕竟衙门中同姓的人不在少数。”
何汝玉想了想:“这样说来,那你确实应该谢我!”
陆奕看着她,弯弯了唇角:“我自是备了谢礼,晚点让东儿送过去,怕就怕我敢送,某人却不敢收!”
何汝玉哼了一声:“散财大官人赏赐,小女子岂有不收之理?”
知道她是故意揶揄自己,可陆奕这会儿心情好,便也没同她计较,只道:
“那就这样说定了,你若是再还给我,从此见着我须得次次自称小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