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近两日衙门收到的状子,桩桩件件都在说你元押司带着手下吏员暗中改动薄册、私收百姓贿赂等罪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难不成元押司还想抵赖?”
“没做过的事,何来抵赖一说?”元铮扫了一眼地上的状纸,神色坦然。
“好好好!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人证何在?”孙泉朝着门外大喝道。
很快就有两人被带了进来。陆奕冷眼瞧了一眼,正如他所料,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惯常跟他一道去郑家村的那两名杂吏。
说是告假,实则是被带来了这里,还当起了人证。真是好一招贼喊捉贼!
陆奕勾了勾唇,弯腰捡起来地上的状子。正如孙泉所言,数十张状子尽数都在控诉他与元铮欺压百姓的恶行,字里行间言辞恳切,似乎受迫已久,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
见到二人,孙泉立刻厉声道:
“你们最近频频去往郑家村究竟所为何事?一切据实说来,胆敢欺瞒,绝不轻饶!”
话音刚落,其中一名杂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元铮一眼,哆哆嗦嗦道:“是元押司,他让我们跟着陆典吏去郑家村核对田册,实则是暗中......向百姓索要钱财。”
另一名杂吏也连忙跪下磕头认错:“我已知罪,求孔目宽宥!”
房内气氛陡然一滞,元铮拧起眉头,正欲出言辩解,孙泉却并不想给他开口的机会,大喝道:
“元铮!陆奕!事到如今你二人还有何话可说?还不跪下!”
说着,门外立刻冲进两名衙役,作势要捉住两人。
“等等!”陆奕挥了挥手上的状子,“我有话要说!”
他将视线转向跪在地上的二人,沉声道:“当着孙孔目之面,你二人既说我与元押司向百姓索要钱财,不知可有物证?所贪银钱又是从哪家哪户榨取而来?金额几何?到手的银钱又是如何分账?”
跪得最快的那人很快回道:
“我与张强和典吏一同去往郑家村,共核算三十户田产,按照上中下三等田地划分,索要白银一百三十两。当时陆典吏你说元押司劳苦功高理当拿一半,又念在我二人尽心做事的份上剩余部分三人均分,每人就是二十二两。我与张强虽拿到银子,却于心难安,不敢花费分毫,有心改过又怕事情败露开罪于元押司,便将银子用一块蓝布包裹着藏在了吏舍床铺的枕芯里。”
“既是分给你二人,又怎会都在你那里?”
那人又说:“我与张强是同乡,他生性胆小,得了银钱整日魂不守舍,生怕被捕!我见他实在痛苦就让他将银子先交由我保管,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呈给孔目!”
他补充道:“我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有任何欺瞒!”
说着,两人又边哭边磕起了头,似乎对此哀痛欲绝,悔恨不已!
陆奕静静地看着他俩,莫名生出几分佩服之意。他倒是小瞧了这两人,平日里看着木讷,没曾想陷害起人来竟如此行云流水!一番声泪俱下的表演下来,就连他都差点要信以为真了!
那人说完,孙泉马上就派了人去吏舍搜。物证很快呈了上来,有衙役上前称了称,果真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共四十四两银子。
事情到这里,人证物证俱在,似乎陆奕两人的罪行已是板上钉钉,但若稍微想一想,却又觉得这一切似乎巧合的有些过于荒诞,不说别的,便是普通百姓家哪里会存有银子。可官府判案,看得向来不是证据合不合理,反倒更多取决于监审官有没有良心。
对于这漏洞百出、明晃晃的陷害,陆奕也实在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看了眼元铮,见他好像才反应过来拾起地上的状纸看,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他真是越来越好奇田有财背后之人是谁了,安排了这场大戏,自己却躲在背后不肯露面,甚至这么多年外界竟连半点风声都不知......
这人做人不怎么样,却一定是个做官的高手!
至此,事情算是证据确凿,孙泉并未多废话,很快就命人将他二人带下去。可奇怪的是,关押他们的地方并不是牢房,反而是带着他们越过仪门,分别将他与元铮关进了独属于知县后宅的两间僻静的小房子里。
陆奕不清楚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可直觉告诉他背后之人似乎并未动杀意,现在看来,这场陷害不像是谋杀,倒像是威胁。
是夜,竟是李斐来给他送饭。
陆奕很清楚他来做什么的,直接道:“李兄,我认罪。”
李斐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这一肚子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呢,怔了一下,他道:
“陆兄,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牵扯这件事,你非不听!你就是被元铮蒙蔽了,好好地混日子不好吗?非得跟着趟这趟混水!”
陆奕早饿了,自顾自用起了饭。李斐在旁边仍旧喋喋不休:
“你应当也猜到了,多亏刘知县仁善,才未将你与元铮羁押下狱。这事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衙门这么多人都不敢管,你偏偏凑上去。莫怪我,实话说,我也是那时才得知要抓你。”
陆奕含糊道:“看来你舅父还是不怎么放心你啊!”
李斐大惊:“你怎么知道?”
陆奕白了他一眼:“因为我长了脑子。”
“孙元钱李”,又特特在他手底下做事,这很难猜?
想了想,陆奕又道:“李兄,我们这也是患难见真情了,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也告诉我一个秘密可行?”
“什么秘密?”
陆奕凑近他:“其实我家中......很有.......钱!”
李斐摆摆手:“这不算秘密,我早知道了。”
这下轮到陆奕惊讶:“你怎会知道?”
李斐咧嘴一笑:“因为我长了脑子。”
其实陆奕进衙门的第一天,他就在衙署角门那里见过他了。精致马车,侍从环绕,一看就是有钱的富家公子。
他当即就决定,这个好友,他交定了!
只是某人被蒙在鼓里而已!
......
陆奕:“不说这个了,我问你,你可要说实话,田有才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李斐:“我同你说实话,我也不知田有才背后之人是谁。”
“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李斐从袖中掏出一份盖了官印的认罪书:“在这上面画了押,明日你就可出去。”
陆奕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一手。既然要放人,自然不会现在就治他的罪,无非是想借此来威胁他。
他接过认罪书看了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画了押。
“你不再想想?”李斐惊道。
陆奕哼笑一声,没有说话。
这还有什么可想?
反正除了姓名,文书上的一切都是假的。至于这份认罪书,自然也做不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