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青石板凹凸不平，何汝玉正听他讲话，冷不防踩空崴了一下，陆奕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扶她一把，手抬到半空，见她微微侧身避开，又不大自然地收了回去。

“你没事吧？”

何汝玉低声道：“不碍事，没站稳而已。”说着，她站直身体，复把目光投到他身上：“没想到啊，陆公子居然还是个热心肠。”

“生性如此，不必夸赞。”

何汝玉被他这话逗笑，想到什么，提醒道：“你记得多带上几个人，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凭你一人想要将这事彻底摆平，恐需费点力，没有帮手可不行。”

陆奕懒得提衙中那些人，他想说他们不蛇鼠一窝、为虎作伥就好了，但想了想还是作罢。说到底胥吏也只是官员手下的小蚂蚁，顶多在收账时贪图些上贡的三瓜两枣，像这种鱼肉乡里的事他们没胆子做，也摆不平，除非是得了上面的授意。

若非他有家世，陆奕觉得自己或许也会选择明哲保身，但，也不一定吧......

这点他还不是很不确定。

毕竟元铮都敢跟他一起趟这趟浑水，他并不认为自己会比他差！

见他半天不吭声，何汝玉又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感慨做官真好。”

这话能从他嘴中说出，当真是稀奇。

“你不是一向讨厌念书吗？怎么，想做官了？”

陆奕：“也不是，只是觉得权势真是个好东西，能让人无畏无惧，有底气做人所不能之事。”

何汝玉笑笑：“那还请陆公子把心放在正道上，若是仗着权势欺男霸女可就不好了。”

“那是自然！”陆奕回答地干脆，见何汝玉盯着他看，有些不大乐意：“怎么？你不信？”

他将灯笼提近些，也低头看着她。

昏黄的灯影映在何汝玉身上，衬得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有些像他以前去庄子上狩猎时遇见的小鹿，湿漉漉的，带着点水汽，却又亮得人心中一荡。

“以前不信，现在我信。”她说。

陆奕心头重重一跳，似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胸膛，浑身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紧接着，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陆奕，你发现了没有——”

“其实，你有一颗赤子之心。”

陆奕愣愣地看着她，呼吸也因她的话骤然一停。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夸他，以致于他反应过来后，瞬间红了面颊。

幸而在夜晚，幸而灯笼不在他面前，才能让他在这般手足无措的情形下佯装镇定。

“当然，我向来是赤诚之人。”

胸口还在扑通扑通乱跳，握着灯笼的手似乎也沁出一丝汗，好半天，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以往也不是没有人对他说过好话，可那些人要么是贪图他皮囊，要么是顾忌他爹娘，但她不一样，方才她说话时，眼神真挚又平静，像是偶然发现什么东西后的喃喃自语，不带任何敷衍和讨好，是抛却家世和相貌，对他这个人最公正的评断。

更何况，夸他的人还是何汝玉！是以往极讨厌他的何汝玉！

他的内心陡然雀跃起来，像是有一股暖流噌噌噌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此刻凉风阵阵，四周漆黑一片，他却好似身披暖阳，又沐春风。

何汝玉听他这样回答，忍不住又笑了：“我说你这人，还真是不经夸，也不懂得矜持一些！”

陆奕还沉浸在喜悦中，听她这么说，立刻道：“所言非真，才会扭捏作态，我心中坦荡，这叫有自知之明！”

何汝玉无奈地摇摇头，似是不想同他再争论，抱着书往前走去，边走边小声谓叹：“果然啊，只有美人美而不自知时，才会显得动人。”

陆奕脑中一直回荡着赤子之心，赤子之心......朦胧间只听到她在说什么美人，耳尖兀地又是一热。

眼看就要到院门前了，盯着她的背影，陆奕忍不住想——

何汝玉今日有点怪怪的。

夸他心善，夸他纯粹，方才好像还夸他是美人......

美人吗？

又是一阵风起，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前面那道身影上飘然而来。

陆奕伸手捉住，这才发现是根细长丝带，想必是她发髻上的头繻松了，恰好被风吹了过来。

烛火下，依稀可见是浅碧色的，凑近些还闻得到上面带着丝淡淡的木犀香气。

何汝玉已走到了院门前，正在同等在门口的禾夏说话。

听到说话声，陆奕匆忙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耳尖骤然烧红，连忙将东西一把塞进怀里。见无人注意到他，这才松了口气，攥紧手里的灯笼，快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