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他去吧。”何汝玉抿了抿唇。

左不过还是出于愧疚之意，她以为她说得已经够清楚了。

话音未落，陆奕似乎发现了她在看他，扭头冲她咧了咧唇角。

何汝玉垂首，立刻收回视线。

一顿饭用罢，天色已经不早了，工匠们匆匆离开，因饮了酒何夫人不放心，东儿自告奋勇，直将人送到了巷口。回来时居然见公子挨着夫子身边在帮忙收拾碗筷，旁边还有正抢着扫地的钟梁。

何夫人劝了两句没劝动，索性往厨屋去了，东儿端着盘子跟在她身后，听见何汝玉唤禾夏将钟梁的背篓取来，对他说：

“世兄，今日多谢你和果儿，趁着这会儿还有些亮，你们也先回去吧。”

钟梁道：“不用麻烦，背篓里的东西下晌我都说清楚了，是我对你和师母的一点心意。玉娘，你咳疾未好，这两日要多休息，不要太劳累。”

何汝玉应了声好，就说要送送他们，这时正在搽桌子的陆奕连忙也跟着说：“天黑，我跟你一道去！”

其实天色也不是很晚，残阳落幕，天边霞色渐渐褪作浅灰，景物清晰可辨，有些人家连灯火都没点起，是用不着陪的，可何汝玉有话要同他说，也就同意他与她一道去送了。

钟梁兄妹都借住在巷尾的堂嫂家，只需走上一段路。

何汝玉跟钟梁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偶然同路时也会说笑些私塾的事，可今日不知是不是有陆奕在场，一路只听钟果儿在叽叽喳喳，快要到了，钟梁突然对何汝玉道：

“玉娘可否在这等我片刻，我有东西给你，至于陆兄，可否请你先回避一下。”

很正常的话，可陆奕听起来就是莫名有些不爽，但他倒也没有听人墙角的癖好。

“我在转角的槐树下等你。”他对何汝玉说。

何汝玉嗯了一声。

钟梁带着钟果儿进了院，又很快去而复返。

何汝玉见他手里拿着本书，正准备问是什么，就听他说：

“这是我无意间在府学书阁中寻到的，上面的注解是师父的字迹，我猜玉娘你应该会想要。”

何汝玉目不转睛看着那书，眼眶一热，忍不住上前接过。翻开书页，里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注解，果真是父亲的字迹。

“多谢世兄，不过，你老实说，这书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书籍珍贵，府学的书可借，但并不可随意注解，只有私人收藏才会如此。何父虽有些声望，但也并非惊世大儒，奇怪的是，在他亡故那月，突然不知从哪里传出谣言说她父的书稿能预测府试题目，一时无数人登门求购。

关系到科考舞弊，这事不可谓不大，可谣言甚嚣，任凭何夫人如何解释也无用，后来索性直接对外说文稿丢了，这才勉强将那些人打发回去。但就在她们回老家前几日收拾行装时，才发现何父的书房有被翻动的迹象，凡是写了注解的书籍通通都不见了。

只有何父带病编撰的那几册文稿被何夫人当作念想收了起来，这才幸免于难。

当初在陆家，阿娘为讨姑母欢心似乎是把文稿送给了她。后来发生那等子事，她整个人昏昏沉沉，阿娘死心，自此对姑母绝口不提，那些文稿也就留在了陆家。

何汝玉摩挲着书页，普通纸张，书皮微卷，看得出时常翻阅的痕迹，想必是收藏之人还算爱惜，书籍并未有任何受损。

她道：“世兄，我阿父的声望虽不比从前，却仍有许多学子听信谣言，妄图从文字中找出什么端倪来，你说这书是在府学寻到的，我一点都不信，是从旁人手中买来的吧？花了多少银钱？”

钟梁无奈一笑：“就知道瞒不过你，这是从一位弟子那里得到的，不过没花什么钱，只应下指点他策论而已。”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定要先告知于我，我会想办法。总是这样麻烦你，我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钟梁打断她：“玉娘，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套。师父师母待我如同亲生父母，我只恨自己能力不够，不能为你做更多。”

何汝玉拿着书不吭声，半晌，她笑着回：“世兄待我好，我晓得，我将世兄视为兄长，这点永远都不会变。听果儿说，兄长过两月就要去京都了？”

听见这声兄长，钟梁一愣。

何汝玉继续道：“如此，这些天就不劳烦世兄了，你好好温书，争取考个功名回来。届时打马游街，我和阿娘一定第一个去城门迎你！”

钟梁看着她的眼睛微微失神，他扼住心中无法言喻的冲动，最终只说了声好。

陆奕站在墙角半天也不见何汝玉过来，就往前走了两步，见两人说说笑笑，忍不住喊道：“何汝玉，你快些！这蚊虫咬人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