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汝玉淡淡一笑,觉得外面有些风大,见船夫立在船尾请她上船,就想先进去等,脚才刚踏上船板,却见舱内坐有一人,呆呆的,似乎在想事情,察觉有人过来了,将头缓缓转过来。
正是说是早已回城了的陆奕。
禾夏脱口而出:“二公子?”
何汝玉脚步一顿。
陆奕连忙站起身,道:“你来了,我有话同你说。”
“怕你不来,只好让东儿撒了个谎,但我不是来同你吵架的,我是真的有事说。”
他声音闷闷的,全然不似以往那种不着调的语气,倒是难得的正经。
何汝玉没进舱里,只看着他。
陆奕又道:“真的只是说几句话,我的船在那里,禾夏姑娘可先去隔壁稍等片刻,”他指向旁边那艘船,“你放心,说完话我就走。”
何汝玉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看他的样子不像骗人,神色有些动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在船舱最外边坐下。
陆奕看了她一眼,也识趣地坐在离她最远的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陆奕开口:“我就是想问问......开一所义塾需要多少钱?”
何汝玉看向他,陆奕叹了口气:“你别这样看着我,你先说钱嘛!”
“若是新建屋舍,约莫80两,若是旧房,最少也需50两。”
“那请位塾师一年需得多少钱?”
“这如何算?女师难寻,男师需得看功名,若是蒙师,最少需得20两,若是讲经义有功名的先生,需得再往上加十两,若是有些名气的大儒,那便又得再加上两倍。我说的只是大概,具体数额也需主家同塾师自己谈。”
陆奕点点头:“那也不算多。”
何汝玉又转过头来看他,他忙解释:“是没我想象中的多,实际还是挺多的。”
“你问这些做什么?”
陆奕道:“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突然觉得闷得慌,你说,我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太好了?”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何汝玉:“你现在才知道?”
陆奕想了想,忽然道:
“何汝玉,其实来了江陵我一点儿都不习惯,甚至,还有些孤独。”
“这里没有京都繁华,也没有江宁那么令我熟悉,吃食总是那几样,天气也不好,又闷又热,一下雨,空气里就总是有一股儿河水的潮腥气。阿舅和外祖母又管得严,总不许我乱跑,还不许勤学和惜时跟着我。
“我不理解衙门里的那些吏员为什么会为了那泥点子大小的职位勾心斗角,相互仇视;也不明白他们连官也不是,居然还是会用手中那丁点的权力去为难人,一旦有利可图,便如苍蝇逐肉一般扑上去啃食,连最底层的百姓都不放过;至于官员,那更是浑浑噩噩,每日除了点卯几乎见不着人影,可醉仙楼的馆子却去的比谁都勤......
“我没有朋友,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整日里不是去衙门上值,就是下值后在院中看着那棵苦楝树发呆。院里的蝉鸣和青蛙叫声惹得我心烦,虫蚁也多,有时还会有那种滑溜溜,很恶心的软虫子......
“我以为我受到了惩罚,我以为我够惨了,可是,直到我去了东儿家,我才知道,原来,普通人的生活是这样!没有青砖墙瓦,没有白面荤腥......我是只井底之蛙,眼里只看到了世间的繁华,却从未留心过那些藏在锦绣之下的苦楚。
“或许你说得对,我出身好,在锦绣堆里待久了,才会觉得世间所有人都同我一样......我也真真切切意识到了自己的目中无人......”
他眼里流露出些许愧疚之色,似乎想到了什么很难以启齿的事情,“其实,我......”
挣扎片刻,他下定狠心,道:“你说因为见到土厕恶心吃不下饭从而落荒而逃是不是很没有出息?”
何汝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感到有些难为情,“就是......唉,那茅厕啊,有虫子,一直在那里蠕动,还都是排泄物......”
何汝玉打住他:“不必描绘地如此详细!”
顿了顿,她问:“所以你是因为觉得茅厕脏,待不下去了才匆匆走了?”
“那倒也不完全是......”
他指了指脚上的鞋子,何汝玉这才注意到他脚上是双蒲草编制的草鞋。
他道:“路上全是泥,我鞋子已经穿不成了,大娘非要我换上这个,衣服上也全是泥点,这实在是太难受了,简直如坐针毡......”
何汝玉听他说完,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陆奕你居然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