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汝玉看了眼屋外的天色,仍旧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暴雨。原本她是打算下午再去趟承天寺还书,谁曾想上晌竟耽搁了这么久,又说了这些话,就算现在出发恐怕等赶回去也是迟了。
“怎么?妹妹这就要回了吗?”元铮从屋外走进。
何汝玉起身,道:“瞧着外面天色不好,晚间应当要下大雨,不若早些回去,倒是世兄难得休沐,可在这多陪陪阿姊!”
“无事!阿姊她向来喜静,天色阴沉,只恐妹妹同禾夏姑娘两人不便,既想回,我这就着人去备船,等阿姊忙完,咱们同她说声便走。”
“太麻烦世兄了,我可自行搭船。”何汝玉婉拒。
“何夫子,外面有人找,我们姑娘让我来唤你。”不等元铮回答,那丫鬟去而复返,对着何汝玉道。
元铮一愣,就听何汝玉边走边问:“来寻我的?可有说了是谁?”
“没说,只知道是位年轻公子。”
元铮想到什么,忙也跟了出去。
待到前堂,果真见廊下站了三人,为首之人一身布衣,余下一位妇人和一八九岁的女童皆是粗布麻衣。
“东儿,你怎么会来这?”何汝玉停下脚步诧道。
东儿正在同元茵讲话,看见她,连忙行礼:“何夫子好!这是我娘和我大妹妹,公子仁义愿出钱供我妹妹读书,恰好有空就带着她们来看一看,方才已同元夫子讲好,等秋收后便送来念书。娘,阿妹,这就是陆公子的表妹,何夫子,在城中教书。”
妇人和女童忙行礼问好,道:“陆公子人好,何夫子和元夫子仁厚,才能让我们这种人家的女娃也能念书。女娃难啊,若是能识得几个字,以后做些买卖也算有个出路。”说着又向元茵和何汝玉郑重道谢,女童也跟着一起。
何汝玉和元茵连忙将她们扶起来。
事已谈妥,接下来就是拜师和拜见先圣。
妇人领着女童进了堂内,何汝玉不便打扰就没进去,东儿趁机上前道:“何夫子,公子托我带几句话给您。”
元铮没见到陆奕的身影,本就心存疑惑,这下见东儿同何汝玉交谈,虽留了个心眼,却也不好偷听,只好别过脸去。
“我们公子劝您早些回城!”东儿道。
“这是何意?”
何汝玉皱眉,她有些琢磨不透陆奕了,她回与不回,什么时候回,与他何干?
东儿连忙解释:“公子这是关心您呀!天色不好,怕再晚些恐不太平,公子有事需得先回城,交待我护着夫子一道回去,我已租赁了马车和船只,马车现就停在门外。”
“不必了,我......”
“夫子!”不等她拒绝,东儿抢先一步道:“公子说,若是小的不能同您一道走,我大妹妹也就不用念书了......”
何汝玉一听这话,又对上他哀求的目光,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想着陆奕先走,同他一道应当也无甚大碍,她点头:“那好吧,可你母亲同你阿妹怎么办?”
东儿见她应下,心中一喜,连忙回:“不妨事,我有个婶娘家就在沙市,离这不远,穿过两条街巷就到了,方才已去拜访过,阿娘和阿妹就在她家借宿一晚,明日再归家。”
何汝玉笑了笑:“既如此,那便有劳东儿!”
元铮习武,耳力一向极佳,他不想偷听,可这话还是一字不落传入了他耳中,方才何汝玉已拒他一次,这下又来了个东儿,再以担心为由,就显得过于刻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快,元茵就带着人从堂内出来。
东儿忙又道谢。
元茵交待道需提前备好纸笔,东儿应下,说已经备好了,元茵又叮嘱了女童两句,女童乖巧应下。束脩将才已经呈上,这又过完拜师礼,如此,事已成。
何汝玉就说天色不早,带着禾夏向元茵请辞,元茵留了几句,可见天色确实不好,便也不再强留,
说着就唤阿弟同何汝玉一道回城。
东儿见状忙也带着家人请辞,又道:“多谢夫子费心!可我家公子就是何夫子表哥,走时交待我回程时护着何夫子一道,车马船只已备好,有我在,就不必麻烦元公子了。”
“啊,原是这样......”元茵笑道。
这样说了,她也就不好坚持让阿弟相送。
元铮还想再说些什么,何汝玉已经见过礼,带着禾夏转身准备出门了,元茵看了阿弟一眼,跟着出门送客。
元铮站在门后,听着外面马车轱辘碾过的声音,知道何汝玉他们已经离开了,转身又往院里走。
“你什么时候回去?”元茵唤住他。
“晚些吧,明日我恰好要去监镇廨走一趟......”
沙市是江陵赋税大镇,朝廷故此专门设立镇衙,唤作监镇廨,即将秋收,户房要再度盘查田地人口,以便秋收后百姓交付粮草。
元茵叹了口气:“铮儿,你在衙署可还好?姓孙的有无给你难堪?”她眼中隐隐闪过泪花:“都怪我,若不是我拒了这门亲事,父亲不必遭人陷害,而你也不用补父亲的吏缺,放弃你的仕途......”
元铮回过身来看她:“阿姐,我说过很多次这不关你事,谁也不知道孙家狗贼竟这般猖狂!何况孙家并非良善之辈,若任由你嫁进去受尽磋磨,父亲母亲也定不安心。至于我,在衙中一切都好,吏员虽不能科考,可我一身武艺,也并非只有科考这一条路,再者说,待日后家中安稳些,我辞去吏职,便可继续科考,阿姊实在不必忧心。”
“可这得等多久?何家妹妹那里你又是作何打算?难道你一辈子不入仕,便一辈子不表明心意吗?”
元铮看向屋顶上的青瓦,苦笑一声:“或许吧,官吏之间犹如天堑,她是官宦出身,而我出身吏户,如何堪配?”
两人沉默片刻,元茵又问:“方才那少年口中何妹妹的表哥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叫陆奕,说是从江宁府投奔亲戚来的,找门路补了个吏缺,如今恰好在我手下当值,说是家境一般,可这些天接触下来,瞧着倒不像,待我回衙门后再打听打听,至于他与何家的关系,我也是才知道。”
元茵松了口气:“他也在户房当差,那还好,你可要时常提防些。”
元铮知道阿姐说得是什么意思,点头道:“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