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听说何汝玉请了一大帮人捞他,虽然他没出事,捞到得也不是他,但有人愿意花钱救他,想想还是挺开心,这份钱,他愿意出。
旁边,东儿撑着小舟,禾夏倚在舟畔正在够荷叶里的莲蓬,两人边摘边讨论哪个莲蓬嫩一些,哪莲蓬老了只能用来留种。元铮立在舟尾,看见有莲蓬从腿边擦过,也弯腰摘起来,起身时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两眼。
陆奕心下了然,忍不住笑了,他一笑,竹筏就有些抖,溅起的水珠险些扑在她鞋履上,何汝玉瞪他:“你到底会不会撑?”
陆奕笑得开心:“我当然会。”
何汝玉总觉得他的笑有些不怀好意,就说她不摘了,她要回去。
陆奕不理她,一个长篙将竹筏猛地撑到了莲叶深处,撞断了好几柄荷叶,何汝玉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过去,陆奕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接住了她。
何汝玉紧紧攥住他的衣裳站起身,整个人都吓得有些腿软,忍不住怒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奕觉得自己冤枉,他只是看那边的莲蓬更多,好摘一些,丁点都没有欺负她的意思,可见何汝玉脸色不好,想起她以前落水那事,只得耐心哄道:
“别生气,我只是看那边莲蓬更多想带你去摘而已,可不敢欺负你!再说,你若是掉下去......”他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道:
“我自然会跟着跳下去救你!”
何汝玉又瞪了他一眼,觉得他脑子不清醒,这话说得倒轻巧!他是个男子,落水别人顶多会笑话两句,可她是女子,那怎么能一样!可转眼又想到他的一贯作风,骂人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愤恨道:“你撑之前就应该同我说一声!”
陆奕扶她站好,轻声道:“我知道了,我待会儿保证同你说!撑一篙就说一声可好?”
“我不摘了,你送我回去。”何汝玉不想理他。
“那怎么行?你不想摘我还想摘呢!”陆奕很快又捡起了长篙,神气道:“你就等着吧,我保证一会儿我们准摘得比他们多!”
何汝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禾夏他们,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怎么可能会全无玩心。泛舟采莲,她很早之前就想尝试了,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可这好不容易有机会,居然又要让她同陆奕这个讨厌的家伙一道!
陆奕似乎看穿了她的内心想法,侧身过来看着她,努了努嘴,“你看你脚边那个莲蓬是不是正好?”
何汝玉低头,见脚边的荷叶堆里果真有个莲蓬,荷梗还很绿,不大不小,饱满圆润,看起来就嫩。她一喜,提起裙角就蹲下去摘,陆奕在身后提醒她:“小心些!提防荷梗上有刺!”
话音刚落,何汝玉就已经将莲蓬摘到手了,回他:“还好!只是有些扎手,不疼!”
陆奕见她开心,自己也跟着笑了:“你看,左边儿那也有一个!”
何汝玉又看向左边,等摘完,她自己又发现了一个。
陆奕叫住她:“若是太老的就不要,或许别人要留种!”
“知道了!”她回过头看他:“你怎么像种过藕一样?”感觉比她这个在江陵待了许多年的人都还熟悉。
陆奕得意道:“我以前在江宁老家院子里也是种过藕的!”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府里有过荷塘。”
陆奕点头:“那时候你应该来了江陵,很有几年没去了。有一日,我在书房里寻到了一篇杂记,里面讲得就是藕,说藕藏于淤泥而不染,我当时就很好奇,一个劲地追着人问,祖母知道后就在池塘里特意给我种上了藕。春天到了,藕长出了芽,我就老想着去看,一去就是大半天,大多都是在听嬷嬷们讲藕是怎么长出来的,说之后会有荷叶,荷花,还会有莲蓬......”
“然后呢?藕真的丰收了?”何汝玉问。
似是忆起那时的场景,陆奕有些傲娇道:“那是自然!那个夏日我每天都去看,有时去摘朵莲花,有时去摘个莲蓬,等到秋日荷叶枯萎了又挖出来好多藕,我可开心了,献宝似的拿给祖母看......”
何汝玉想到他捧着一截子藕乐不可支的场景不免失笑:“那你得到夸奖了没?”
陆奕摇摇头:“可别说了!非但没有夸奖,我还挨了顿打!”他顿了顿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偏可巧陆凌那时刚过了解试,又被书院大儒收为关门弟子,风头无两!我爹羡慕不已,想着勉励我一番,回去一看我居然在挖藕!气得把我关进祠堂里狠狠打了一顿,又说我玩物丧志,自此,再也不许府里种荷花!”
何汝玉先是笑了一下,忽而又觉得他这样似乎也有点可怜,忍不住道:“那你还挺抗揍!”
陆奕知道她是在笑话他,但说都说出来了,也就不在意这些,转眼想到什么,有点不大自然道:
“你该不会也觉得我比不上陆凌吧?虽然说他读书是比我好些,但我也有很多方面比他强!”
何汝玉惊讶于他说得这个“也”,但一想到陆凌,她也就没那么多兴致去回这个问题。陆奕见她不说话,顿时想起自己就不该提陆凌,忙岔开话题道:
“看!那边还有好多莲蓬,我们去那边吧!东儿他们都摘了许多了!”
说着,他慢慢撑起长篙,提醒何汝玉站稳些。
长篙在水面荡起波纹,竹筏在宽大的荷叶中小心穿过,翠色翻涌,引来阵阵荷花的清香。
何汝玉的碧色衣裙比荷叶的颜色要浅些,却又显得有生机得多,陆奕见她抱着莲蓬垂首赏荷,忍不住开了口:
“士子逐功名而易情,有的人读书好,有功名又怎么样?德不配位,就算日后做了官也是个昏官,狗官!早晚会遭贬斥,不得重用!看着人模人样的,实际上良心坏透了!我生平就最讨厌这种道貌岸然的小人!伪君子!若有为他伤心时,必是在他祭灵前!”
何汝玉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
“怪哉怪哉!我竟不知你还是个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