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益本就和江随不对付,原先在国子监里头,两人成绩便总是被夫子们拿着比较。再加上所学所思各有心得和想法,自然是玩不到一起。
可以说,刘益是代表心学一派的典型学生,而江随等人,则要务实一些。
这方入了京,就卷进了学派的较量中,周盈心里也是叹了口气。
原是想着在京师低调行事,面完圣,过个年,这就可以走了。
看来……想得太简单。
眼看那刘益气冲冲离开,苏子蘅拱手转身而去,郭嘉倒是好奇了。
“这几人什么毛病?我们一来,跟他有什么关系?非得贴到脸上找骂?”
楚钦筠无奈道:“平远也是国子监学生,前些日子呢,皇上叫人撰抄了你两人的策论,叫我们都看看,学一学。”
“他见之,便批判为‘重利轻义’。”
哦……原来又是个跟胡云熙一样的酸儒书生。
是夜。
宫中少有灯火璀璨的时候,多也是一些隆重的节日,才会全点上蜡烛。
盖因国库亏空,能省则省。
毓德宫,这里是万历皇帝常年居住的地方。本来,按照祖制来说,皇帝的寝宫应是乾清宫才对。但万历皇帝与文官集团之间有些罅隙,因而,为表达心中不满和疏离,便直接就不回那住了。
夜深时分,宫内烛火幽幽。
成敬大太监,手捧着灯,听闻一阵咳嗽声响起,动作顿了顿,这才稍稍抬起头。
只见,那坐靠于殿内龙椅上,此时穿着寝衣的皇帝,手撑着额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只有成敬知道,皇上这是生气了。
他动作放缓了一些,将烛台搬的近了点,幽幽明黄的光晕,便叫皇帝看着奏疏,也清楚点。
年已五十岁,身体越发不如前的万历皇帝,朱翊钧,似是察觉了一般,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万岁爷,夜深了,咱们也该歇息了。等明儿,还要面见两位小神童呢。”
成敬的话带着些笑意,似随意的攀谈般,说的是如沐春风,叫皇帝听了,也只是叹了口气。
“朕叫国子监这帮学生,好好学学那周盈、郭嘉二人的本事。可谁知…这些人非是不听,反倒是还在丰乐楼里头,差点动起手来!”
“这帮文官、这群读书人,办事情的能力,倒还不如两个八九岁的孩子!”
说到这,朱翊钧冷哼了一声,手上奏疏一甩,在桌上发出“砰”的闷声。
成敬在一旁听着,思忖间,则开口道:“这得是多少年,才出了这么两个神童?万岁爷叫咱们这些普通人,学这两个天才,那也只能是如驴拉磨,慢慢来。”
“急不得。”他说着话,手上拿起衣服给朱翊钧披上。
朱翊钧听了这番话,心里头那股怒火倒也消下去不少。这话说的确实是不错,两个八九岁的孩子,连他心里都没个底,但这事情,却办成了!
真是天大的惊喜,也是天大的笑话!
“哼,朕倒是还想看看,朝里那帮大臣,还有没有脸,继续在朕眼皮子底下吵!”
“整日斗来斗去,没个清净,能办事的,除了曹谨行、叶向高,其余也就堪堪能用。”
想到这,朱翊钧难免也有些无奈,当初沈一贯罢官,矿税便只能缓下,国库亏空间,便也只能按叶向高提议,任曹谨行为巡盐御史,去江南巡盐。
也算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可谁知,这一巡盐,倒还真巡出了个惊喜来。
他都快忘了,数年前的矿税案,死了不少人,有无辜的,也有不无辜的。
但都无妨,大小之事,只能取大而舍小。
沈一贯是他扶持上来的,为的就是充国库,他能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罢官。
左右是再换一个。
但浙党太猖獗,却也是不得不打压平衡的。当年放着的那枚矿税遗孤的棋子,本想着什么时候,拿出来用。
如今反倒是以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形式,自己跳到了他面前。
朱翊钧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三倍亩产,4000两白银的额外税收,这放到什么时候,都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却是由着这两个矿税遗孤办出来的。
不但办出来了,还办得这样好,这样精彩,这样让人解气。
可称得上是地方政绩的样板了。
“朕倒是在想,这两个孩子,当年的事情,却也是由朕而起…实乃阴差阳错。”
成敬在一旁听着,闻言则笑道:“万岁爷这话,便是底下人的福气。两位小神童知道朝局艰难,这才献上‘嘉种’提出‘国策’,总也都是想为万岁爷分忧的。”
“这话说得不错,朕也不能亏待了一心办事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