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着!”陆归澜从席位上挣起。
方才,他以三十枚铜板拍下沉渊剑,自觉占了天大的便宜,谁知转眼便被一方功德碑堵死所有退路,落了个吝啬狭隘的名头,他必须找补回来!
“你……”
一字刚蹦出口,宁安便上前截断:“陆前辈不必急躁,我墨师姐出身墨家,雕工冠绝天下,定能将落江城慷慨募捐的名号,刻得最大、最醒目。”
晚风拂过,衣纹流转,宁安立在大殿中央,唇角噙着抹弧度。
陆归澜喉头一哽,满肚子的话被堵了回去,噎得他面皮发紫。
字字句句,皆是赞誉,可落在陆归澜耳中,却是难听得要命。
席间寂静,片刻后,温予缓缓站起身,朝主席位拱手行礼:“哈哈哈叶城主,我等只是饿得头脑发昏,在拍卖会寻些乐子,区区数枚铜板,不过是众人玩笑戏言,岂能当真算作募捐善款?不得当真啊!”
他这话说得圆滑,将所有人的投机取巧,尽数归结为“饿得头脑发昏下的嬉闹”,既给了在场各派台阶,又抹去了低价竞拍的事实。
主位之上,叶无忧斜倚王座,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眼慵懒疏离,“哦?乐子?”
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温予,淡淡开口:“今日的拍卖会全权由我无忧城新上任的主事执掌,规矩是她定的,善举是她倡的,温兄要解释,莫找错了人。”
言外之意,此女手握本次无忧盛会的全部权柄,她的规矩,既是我叶无忧也无权干涉。
满堂宾客心头巨震。
众人方才只当这位覆面女子,是二城主青银鸢为锻炼新收的小弟子,才令她主理无忧会,她再怎么善于攻心又如何?地位怎样都高不过成名已久的简行、谢不臣两人。
如今看来,他们再一次猜错了,这位主持娘子在无忧城的地位,怕是与简、谢二人不相高下,甚至,高于简、谢二人。
青银鸢将手中茶盏往案上一搁,朱唇轻启:“我家丫头为无忧会耗费心血,事事亲力亲为,诸位却视同儿戏,这般行径,未免太过轻贱我无忧城!”
话音落,宾客席间立时起了骚动,几个小门派的掌门不约而同地朝主位方向望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此女非同一般,不可与之交恶。
温予咽了口唾沫,烛光映着他面上堆出的笑容,亮得虚浮。
他转向宁安,双袖一拢,深深一揖:“我等见此次无忧会的流程与往年有所不同,又瞧着主事娘子年岁不大,便以为拍卖是无忧城随意加的一项,故而出价随意了些,请主事娘子宽恕则个。”
话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先认“随意”,将方才的“铜板竞价”推做无心之举,再以“宁安年岁不大”为由,把“蓄意压价收宝物”说成“让小辈带客,是无忧城轻慢无礼”。
宁安闻言,微微偏首,面具下那双清凌凌的眼缓缓弯了弯:“哦~如此吗?”
尾音上扬,软软地搭在众人心尖上。
陆归澜额头青筋跳了跳,抢在温予开口之前接了话:“是是是,开玩笑到此为止,接下来我等便认真竞价,让天下百姓看看我江湖人忧国忧民之心。”
宁安点了点头:“这样啊,玩笑话可做不得数……”她话音一停,满堂的空气被人掐住了咽喉。
众人目光聚在她的面具上,惴惴不安。
宁安停了。
她怎的停了?
她要说什么?她还要搞什么幺蛾子?
“来人啊。”宁安大手一挥:“将宝物重新呈上来!”
殿外候命的无忧城弟子闻声而动,片刻间便推着乌木小车第次入殿。
宝物们重新陈列于众人眼前,拍品还是那些拍品,可此刻再看,心境已全然不同。
宁安缓步行至珍宝正中,广袖轻拂,姿态从容优雅:“此番重拍前,诸位请听清规则。”
宁安:“竞拍者竞拍成功且拍卖结束后,双方结算,签契盖章,竞拍者付现银,或与宝物等价的米粮种子。”
宁安:“我们只收现银、粮食、种子,不收银票,不可抵押田宅铺面。”
宁安:“现场能拿得出现银或等同于拍品价位的米粮种子者,契约当场生效,拍卖品即刻便归其所有。若是手头一时不便……”
宁安笑了笑:“契约第二日起生效,届时无忧城会收取一定的物品管理费,一日未清资,便增一日的管理费,累计叠加,上不封顶,何时将现银或同等价位的米粮种子送入无忧城,何时便可取走拍品。”
只收现银,是折段各家族上下打点之路,只取米粮种子,是砍伐各门派养人之心。
此次无忧会就是个坑,不仅要以武力威慑江湖之众,还要以善名扒掉那些有人力、财力,妄想借江湖动乱崛起的派系。
先让人不得不拿钱平事,最后逼人签契,拿不出现银就翻倍还债!这面具女莫不是什么讨债鬼转世吧?
满堂寂静。
清凌凌的眼扫过一张张面孔,陆归澜面皮紫涨,温予笑容僵滞,清虚真人紧攥拂尘……门小派的掌门们更是如坐针毡,生怕对上宁安的眼神。
“诸位心中想必藏着疑虑,可是想问,契约可否不签?累物品管理费能否不交?”宁安的语气柔得像一汪春水,可落在众人眼里,分明恐怖至极。
不不不不不不想!
谁知不签契、不交管理费背后又是什么坑?万一坑下头埋着更狠的刀呢?
江湖人憨了点儿,可没有一个傻子,玩不过人家,那就乖乖听话,不就是拿钱消灾吗?拿,那必须拿!
沉默半晌,无一人敢应声。
宁安颔首,广袖轻抬:“既如此,重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