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我什么?”顾今沉默了几分钟,又说道:“你住的是杂物房,盖的是老棉被,吃的是粗茶淡饭,你脚下的这一亩土地,一年的收成还买不到你脚上的鞋子。”
“你本可以去骑车,更可以去环游世界,”顾今想了一下,道:“还有赛马会,那才是你应该谢的。”
祁连亭听得出她话里的自嘲和内疚,垂眸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当成了一种从未有过体验。十八岁这一年,你带我看见了世界的另一面,这可比赛马会好看多了。”
“赛马会不稀奇,黄土地和黄土地上的人才稀奇。”
顾今看着他,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哦,”祁连亭挑眉,道:“那在此之前,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人?洁癖怪、臭讲究、少爷做派、唯我独尊?”
“差不多吧,因为你是真少爷。”
祁连亭轻笑,道:“少爷也有正常的价值观的好不好?”
顾今“哦”了一声,突然弯下腰从路边的草堆了抽出几根草,放在自己嘴巴里吮吸了一下,又凉又甜。
“茅草根,小时候没有钱买零食,只能找这些东西吃,”顾今试探着把剩下的茅草根递到祁连亭的嘴边,道:“尝尝?”
他垂眸,张口衔住那根茅草根,有点涩,但会回甘。
“怎么样?”顾今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
“很甜。”
两人走回顾家的院子,顾国梁在抽旱烟,赵美英把一袋花生搬到门口剥了起来,见到顾今之后佯装咳嗽了几声,顾国梁听见之后抬起头来,看着顾今欲言又止。
他嗫嚅着,迟迟不说话。
赵美英瞪了他一眼,甩花生壳的力气都大了几分。
直到顾今回了房间,祁连亭也关上门,顾国梁都没有说一句话。
赵美英急得想要站起来,却被顾国梁拦下。
“你没张嘴巴是不是?你去说啊!”
顾国梁别过脸,不去看赵美英那张生气的脸,底气不足地说道:“行了,回去睡觉。”
赵美英打了他好几下,嘴巴不停地抱怨,顾国梁只觉得烦,突然站起来,语气强硬地说道:“妈一个老人能有多少钱?”
“你又知道她没钱?你花她过一分养老金?”
顾国梁大手一挥,道:“就算她有钱,那也是她的,妈想留给谁就留给谁。”
赵美英急得跳起来,道:“这些年家里家外,包括妈生病,那次不是我在操劳?这也应该有我的一份吧!”
她欲走向顾今的屋子,被顾国梁拉了回来,“你别去!”
“我凭什么不去啊!”
“快进去睡觉,”顾国梁拉着她进来自己的屋子,嘴里念叨着道:“不就几千块钱嘛?至于嘛!”
“几千块钱不是钱?有本事你现在往我口袋里放几千块钱!”
“……”
夜晚霜重,一路上的草木叶子被露水压得弯下腰,到了清晨,这些露水变成了雾,像烟一样袅袅升起,环绕着远处的山。
顾今一夜未眠,七点钟的时候起来收拾了自己的衣服。之前的行李箱被祁霖扔出来的时候摔坏了,两套衣服刚好行李袋装满。
她推开门,冷风钻进她的衣袖里,冷得她抖了一下。眼前是阴冷的灰,门口却是一盆热水。
顾国梁也起来了,他在院子里洗那辆小三轮车。
顾今问道:“大伯,这是你帮我烧的水吗?”
“不,不是,”顾国梁道:“是祁家的那个小伙子。”
“不过他不会生火,是我帮他生的。”
“他人呢?”
“出去了。”
“滴滴——”
顾国梁话音刚落,院墙外就响起了车子的鸣笛声,关门声随即响起,门口走进来一个高挑的身影。
祁连亭看着她,道:“我不和二婶坐一辆车,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已经打电话和她说过了。”
顾今沉默了一会,轻声说道:“谢谢你,祁连亭。”
他看着她手里的一小袋行李,略微惊讶地问道:“就这么点?”
“只有衣服。”
他自然地拿走她手里的行李,没什么重量,黑色书包干瘪地贴在她的背上,像书里踽踽独行的冒险者。
上车之前,顾国梁突然喊住了顾今,当着赵美英的面掏出三百块钱,塞到顾今的手里,别扭地说道:“好好学习,好好照顾自己。”
车子不过才开了十分钟,三百块钱被顾今掌心的汗浸湿,她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后退的山和草木,突然听见祁连亭说道:“要听歌吗?”
她回过神来,道:“你放吧。”
“听什么?”
“都可以。”
祁连亭转动着音乐播放器,放了一首《Yesterday Once More》。
这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曲调悠扬,像是有人在耳边把很久之前的故事娓娓道来。
薄雾被升起的太阳刺穿,一只蝴蝶的影子落在顾今的手臂上。
一只白色的蝴蝶停在车前的扫雨器上,微微扑扇着翅膀,不愿意离开。
祁连亭注意到顾今的目光和蝴蝶,在即将驶出五村二大队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下巴指着小卖部说道:“我下车买点东西。”
顾今看着他走进小卖部后,下了车,走到车前,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蝴蝶从扫雨器里弄出来。
蝴蝶从她的掌心飞到她的脸上,最后落在她的头上,良久,她想要抬手去触碰的时候,蝴蝶振翅,飞走了。
“走吧,前面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