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亭没有听到想听到的答案,目睹陶言志的欲言又止,却读不懂他的难言之隐。
夜色凉得像像是刚下了一场冷雨,空气里的湿冷灌进祁连亭的鼻腔里,闭上眼睛又睁开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他一晚上都是这个动作,抖着肩膀的时候浑身酸疼,余光的视线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影,顾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门槛上,脑袋枕在膝盖上,双眸有些失真。
她穿着白衣白裤,身后还披着一个白色的斗篷。祁连亭看着她,伸手帮她把歪了的帽子扶正。
顾今察觉到他的动作,缓缓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口,苍白的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院子里陆续有人进来,临时搭建的露天厨房开始忙碌起来,第一缕日光落在房梁上的时候,鼓声和铜锣声开始尖锐地响,咿咿呀呀的哭声从里面渗出来,悲凉又刺耳。
顾今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名的手提来提去,从牌位前提到门槛外,被按着头和叔伯们磕了三个响头,又被提起来放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哭声连成了一条白色的带子,沿着泥泞的山路,弯弯曲曲地山腰走去,又走回来。送葬的领头人大喝一声,鞭炮响起,湿润的土扬起来又落下去,一层一层地盖住了黑木棺材。红色的鞭炮纸落在凸起来的土丘,它像是这块平地里突然长出来的一颗瘤,却不痛不痒,无关紧要。
走回去的路是不能回头的,顾今被推着人影推着走了很久。她身后的一个女人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想回头看的眼睛,示意她快点往前走。
下葬之后的宴席热闹得像是在院子里燃起了一场火,不知过了多久,这场火才被夜的寂静浇灭。
临时搭建的露天灶台围了好些人,陶言志和祁连亭被喊去抬大锅和木桌,要送到村委会的活动室里。顾国梁和一个叔伯抽完最后一根烟之后把人送出门,看见赵美英领着两个人走进了家门。
顾国梁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跟着去送葬,又见顾燕尔走到顾今面前,弯腰对着她说了什么,但是顾今没有回应她。
赵美英朝着顾国梁使眼色,他走过去,就听见赵美英说道:“顾今,还是要和你们回樟城的好。”
“她这个样子能回去吗?”顾国梁连忙说道。
“有什么不能回去的?都结束了,她不是还要上学?明年不是还准备高考?”难得从赵美英的嘴巴里听见关心的话,连顾燕尔看向她的目光的时候都带着几分惊讶。
顾燕尔蹲下来对着顾今说道:“顾今,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顾今眼神空洞,像被掏空了灵魂的雕塑,呆滞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赵美英有些不耐地推了她一下。
顾国梁这时候说道:“忙了两天,你先让孩子休息一下行吗?很晚了,时间不早了,明天再说吧!”
赵美英瞪了他一眼,没想到顾燕尔这时候说道:“那就先让顾今好好休息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她扔下这句话之后带着蔡周荷离开了,踏出院门的时候碰上了了从村委回来的祁连亭和陶言志。
顾燕尔尴尬地打了一声招呼,热络得有些僵硬,问祁连亭什么时候回樟城?
祁连亭淡漠的目光轻扫过她的笑容,道:“看情况。”
顾燕尔“嗯”了一声,朝着外面走去,赵美英这时候从里面追了出来,跟在她们的身后。
祁连亭看见坐在角落里把头缩进膝盖里的顾今,走了过去,站在她的面前,突然想要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顾今的脚尖落下一片昏暗,良久,突然开口说道:“祁连亭,你的鞋沾了好多泥土。”
祁连亭“嗯”了一声,道:“没关系。”
“外面下雨了吗?”顾今喃喃道。
这两天时不时飘下来几场毛毛雨,湿了院墙和泥土。顾今无暇顾及,也没有发现自己的肩膀都湿透了。
祁连亭看见她潮湿的衣袖,不厌其烦地回答她:“是的,毛毛雨。”
“我怎么感觉不到?”
“跟在你身后的人帮你打了一把伞。”
顾今“嗯”了一声,又道:“你淋湿了吗?”
“没有。”
“那就好,不然你都没衣服穿了。”
祁连亭听到这话顿了一下,弯下腰来坐在她的旁边,无声地陪着她。
赵美英连着关掉了好几盏灯,两人的视线陷进一片昏暗,顾今突然站起来,她的目光平静得像高原上的咸水湖,对着祁连亭说道:“很晚了,你不休息吗?”
祁连亭看着她,十分有耐心地说道:“陪你坐一会。”
顾今随手抓起一张毛巾拍了拍自己裤腿和衣袖,又道:“我要去睡觉了。”
“你也早点睡吧。”
“晚安。”
她的身影晃了晃,径直走向那个她和王春林的房间。她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被锁住了,偏头思考了一下,朝着里面喊了一声,“奶奶,开门。”
她的话音刚落下,眼眶中骤然浮起一层水雾,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孩一样小声地抽泣起来。
葬礼上的坚强和面无表情此刻变成了越来越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地坠落。
她的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影,浑浊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看不清他的脸庞,只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只手。
像是浮木被搁置在浅滩有了依靠,顾今下意识靠在他的胸口上,肩膀一抽一动地哭了出来。
眼泪透过衣服布料渗透至他的左心房,他一动不动,此刻只想成为她的依靠。
祁连亭把王春林的那封信交给了顾今,在那张缺胳膊少腿的桌子前,顾今借着暗黄色的灯光打开了那封信。
每一个字在灯光下颤抖着挤进顾今的眼睛里。
“小今,奶奶好久没有写字了,写得歪七扭八的不知道你能不能认得。吃惯了野菜窝窝头,你大伯专门炖的汤我一点都喝不习惯。今年的柿子不够好,做出来的柿饼一点都不甜,你记着不要吃了……
“……”
“樟城的那个小伙子,是好人,他付了我的医药费。我知道你的性子,说什么都会还上这笔钱。我这作孽的命啊,死就死了,还给你留下这笔负担。对不起,小今。”
“床底下有一个铁盒子,你记得打开看一下,里面有一点钱,是这些年在村委领的养老钱和卖草药的钱,我都藏起来,给你花。姑姑走了,奶奶不在了,你就不要在惦记这里的事情了,好好学习,好好考试,走出去,走得越远越好,等过上了不用吃苦的日子,再来看奶奶和姑姑吧。”
发黄的信纸被咸涩的泪水浸透,或深或浅的水渍像是烙在顾今心头上的印子。她起身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只见弯着脊背蹲在墙跟的少年,像一盏长明的灯,默默点燃,静静守候。
几天的乡下生活让远道而来的少爷变得潦草,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和泥泞的鞋子一直奔走在这个小地方,做了一些她看得到或看不到的事情。
祁连亭察觉到她的视线,缓缓站起身来,灯光拔高了他的影子,他靠近她,抬起手,用食指指尖轻轻拂她脸上滑落的泪珠,随后去轻声地说道:“顾今,还有我呢。”
夜半,赵美英才眉开眼笑地回来,一开房间门就吵醒了熟睡的顾国梁,他半睁着眼睛看见她从牛皮纸袋倒出一沓现金,不知疲倦地数了起来。
顾国梁心中一惊,问道:“谁给你的钱。”
“谁给的,她们给的呗,丧葬费懂不懂?她们有义务替你死去的妹妹尽孝。”
顾国梁一听吓得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匆忙走到她面前,夺走她手里的钱,道:“不能要!还回去!”
赵美英急眼地把钱抢了回来,道:“你疯了!你知道这是多少钱不,你上矿两年都挣不到这个钱。”
“你怎么好意思去问她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