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兆延一心扑在手机上,自然没有察觉到前妻这会儿正在暗中冷飕飕地盯着他,吴雪伊身子弱,之前两人在马代吹海风泡泳池,又情绪上头,在那事上不知收敛,闹得过了,回国后她便病倒,咳嗽到今天都没好。
她传讯过来发烧了,冷一阵热一阵,家里空荡荡,她想念远在加拿大的妈咪。
周兆延在自家宴会上被叔伯盯着,脱不开身,只能劝她再等等,宴会马上要结束了。
——我在看机票了。她不愿意等,只娇气撂下一句。
他最怕就是吴雪伊这大小姐性子,说走就走也不是第一回了,他急得不行,只好去找大哥,临时找了个借口,想要中途离开。
周恪之自然不悦:“都是成家的人了,大晚上要跑去哪里?”
“一个哥们,在酒吧醉的不省人事,酒吧经理打到我这里。”
周兆延硬着头皮编谎言,祖母的癌症到了晚期,身体越发衰弱,老太太颇赏识蒋芙,大哥对全家耳提面命,要所有人谨言慎行,不许在这非常时期惹老太太动怒。
眼下他根本不敢提离婚这茬,只能委屈雪伊,先瞒着家里,再从长计议。
“快去快回。”周恪之皱着眉。
周兆延脚底抹油开溜,连跟蒋芙打声招呼的表面功夫都不做,周恪之对弟媳感到抱歉,下意识在全场寻觅那道身影,刚一转身,就和一双清清冷冷的美目撞上。
蒋芙隔着人群,异常冷漠地看过来,与在花园里谈笑风生的她,完全是两副面孔。
她似乎在怪他将她丈夫放走。
周恪之有所误解,正在琢磨要不要向弟妹解释周兆延的中途离去,却见她头发一甩,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屏蔽了楼下那些杂乱的声音,蒋芙回了三楼房间,关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脱去身上这件贵的要死也勒得差点要她小命的晚礼服。
脱去那身累赘,呼吸总算顺畅了,房间没开灯,只穿着内衣的曼妙身影缓慢走在黑暗中,窗口有暗淡的光影漫进来,描摹她纤瘦却很有料的好身材。
结婚前蒋芙是混迹娱乐圈的三线小明星,长着一张清纯漂亮的小白花脸蛋,身材脸蛋都拿得出手,演技不差,也肯努力,按理是天生吃娱乐圈这碗饭的,奈何她当时心比天高,一心认为自己能打拼出来,不愿意接受经纪公司老总的潜规则,这事当初闹得难看,惹得对方将她雪藏,就这样资源血虐了几年,落得要给公司的晚辈做配角,蒋芙心气高,恰逢这时催债公司打来电话,她爸又欠了一笔债,蒋芙煎熬了一晚,答应了周兆延的求婚。
蒋芙若有所思地静坐在黑暗里,一双笔直纤细的长腿交叠,唇间懒散地叼着一根烟,微眯双眼,慢悠悠将烟丝点燃。
烟火瞬间照亮她妩媚又细致的眉眼。
她很少抽烟,偶尔心烦时来一根,抽一口,然后看着烟丝逐渐被火焰吞没成灰烬。
她回忆来时路,只觉得无趣透顶。
一路走滑铁卢的事业,曾经满怀希望,最后却黯然落幕。
也曾经对婚姻和男人有过朴素简单的期望,做好太太好媳妇,想尽快为老公开枝散叶,然后为这段婚姻做再多的努力,也敌不过男人放在手心的白月光,这段曾经为她带来荣光婚姻最终也会令她颜面扫地。
还有每日出了这扇门,纵使心情再低迷,也要浮起一张笑脸,曲意迎合家中的长辈小辈。
这家里,谁都可以甩脸子,唯独她不能。
蒋芙厌倦又疲惫,纵然现在手里有钱傍身,但拿出卖尊严换来的窝囊钱,她只要想起,都觉得恶心万分,偏偏又要为此折腰,于是只能矛盾地得过且过,一边恶心钱,一边又要做这笔钱的奴隶。
这日子,没意思透了。
一室凄清,光线黑暗,连月光都不愿意入她的窗。
蒋芙冷眼看着手上燃了半截的烟,见烟火忽明忽暗,燃尽的灰烬落下,她苦笑,自己不过就是那团快要失去温度的灰烬,被人一脚一脚的,踩成了尘埃。
楼下变得热闹起来。
双手轻巧夹着剩下的半根烟,披着一条绵软羊绒毯,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花园敞亮,晚宴已进行到尾声,宾客亲友们陆续乘车离开,而作为这个宴会的主人——一身定制手工西装的周恪之正站在门口,率几个小辈,举止稳重地送走一众亲朋好友。
蒋芙站在三楼的角落,居高临下地窥视这位衣冠楚楚的前夫哥哥,不知不觉看了许久。
嘴角勾起,她笑得有点轻,又有点鬼魅。
将香烟放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清甜微涩的烟味在口腔滚了一个来回,她红唇微张,朝着窗吐出那口袅袅青烟。
就像将这口浓烟,直直喷在男人冷峻的脸上一样。
五分钟前,她疲惫到有自毁的倾向,但此刻,她鬼迷心窍地又感到血液里奔腾着一股奇妙的感觉。
那感觉并不陌生,今夜躲在花园树后时,当脚步声响在耳侧,她的心脏蜷缩又贲张。
那刻,她第一次感到,她在这座幽深的大宅里,终于不再是个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