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到艾瑟尔孤儿院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笑着扶住门框,笑着跟大厅里的孩子们挥手,笑着穿过走廊,一路笑着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
“进来。”莫里斯院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西里斯推门进去。
莫里斯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填什么表格。他抬起头,看见西里斯,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心情很好。”
“院长。”西里斯笑得更开了,“我要登记。”
莫里斯院长放下笔。
“登记什么?”
“登记。”西里斯往她对面的椅子里一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那种布莱克家的大少爷做派一点没变,但语气完全不像大少爷,“我现在无家可归了,不要那个布莱克家了。我还未成年,可以在这儿登记吗?”
“你说什么?”
“我说我——”
“我听见你说什么了。”莫里斯院长打断他,“我是问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离家出走了?”
“不是离家出走。”西里斯纠正,“是彻底决裂。我走的时候,她说永远不认我这个儿子。我听着呢,门关上的时候她还在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个笑话。
走廊里传来孩子们的跑动声,小猫的叫声——星期五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黑白花的影子在门口一闪而过,后面追着星期二。
莫里斯院长把手里的钢笔放下,“你吃饭了吗?”她问。
西里斯一愣。“什么?”
“吃饭了没有。”
“……没有。”
莫里斯院长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西里斯的肩膀。“先吃饭。登记的事,吃完饭再说。”
西里斯在餐厅坐下,朱莉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端了一碗番茄浓汤,一份炸鱼薯条配塔塔酱给他。他低头喝了一口汤。
“好喝吗?”朱莉问。
“好喝。”西里斯说,又喝了一口。反正朱莉做的肯定好喝。
食堂的门被推开了,詹姆送走莱姆斯和彼得走了进来。他拿起西里斯的勺子,舀了一口,喝下去,眼睛亮了。“还有吗?”
朱莉把锅推过去。
詹姆又舀了一勺,喝得呼噜呼噜响。“对了。”他放下勺子,看着西里斯,“你要登记?”
“嗯。”
“在孤儿院?”
“没错。”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詹姆看了他几秒,然后翻了一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非常大,大到西里斯都笑了。“你明明住波特家。”詹姆说:“我妈给你铺了床,我爸给你买了新枕头,你来孤儿院登记?”
“我知道。”西里斯说,他的勺子在汤里搅了一下。“但是我想,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西里斯说,“不靠布莱克,不靠波特,不靠任何人。我想知道我自己一个人,站不站得住。”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站起来,拿着碗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自己洗了。
莫里斯院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小子,”她说。
“嗯?”
“你住波特先生家。”
“院长——”
“不是因为你未成年,也不是因为你没有监护人。”莫里斯院长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碗,用抹布擦干,“几个星期前,暑假还没到的时候,我就接了一通电话。有个女人自称是波特夫人,她冲我大喊大叫,说要是有个叫西里斯·布莱克的敢来孤儿院登记,她就亲自过来把他拎回去!”
詹姆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我妈真的这么说的?”詹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话。”莫里斯院长面不改色,“她说,‘我问了村里那个麻瓜女人怎么打电话,学了半小时。’‘那孩子要是敢在您那儿登记,您就告诉我,我马上过来把他拎回去。我已经给他铺好床了。’”
西里斯站在水池前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想笑,有想哭,有不好意思,有一种他这辈子都没怎么感受过的,暖洋洋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
“走吧。”詹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妈等着呢。”
莫里斯院长转头看着朱莉,“波特夫人让我叫你,你也一起去。”
朱莉看看两个在门口等她的男孩,看看莫里斯院长,点了点头。
西里斯回到戈德里克山谷,克制不住地大笑。他笑得很大声,山风把他的笑声送到麦田、送到溪谷、送到远方的山坡上,他笑够了,突然抱起朱莉转了一圈。“彻底自由了。”他说,声音有点抖,“我不姓布莱克了。她说不认我了,她说永远不认我这个儿子,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喊。我可以无所顾忌地喜欢你了。”
朱莉看着西里斯。她看着他咧到耳根的嘴,看着他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她想说什么,但是詹姆的声音实在太幽怨了,“我还在这儿呢。”
他们都转过去看着他。
阿尔法德·布莱克站在波特家的花园里,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手里没拿手杖,也没戴那顶常戴的礼帽。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那张脸,和沃尔布加有三分像,但线条柔和得多的脸,挂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