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谢府裹得安安静静,前院的灯火远得像天上的星,只有后院柴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暖融融的光,把几个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
忙完了一整天的活计,灶台收拾妥当,碗筷也尽数归置,吴闲便被几个相熟的小丫鬟拉着,躲进了堆着干燥柴火的柴房里。这里没有主家的规矩,没有下人层级的拘束,是府里最自在的小天地。
柴火堆得松软,几人随意坐着,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却吹不散屋里的暖意。丫鬟们忙活了一天,难得歇下来,总爱凑在一起说些闲话,聊府里的趣事,聊外头的光景,也聊各自藏在心底的、不敢对外人说的过往。
吴闲向来话少,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说,偶尔弯唇笑一笑,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从前。她的过去太沉重,太不堪,沾满了仙门的血泪与污名,是她拼尽全力想要藏起来的伤疤,她从不敢,也不能,对旁人吐露半分。
丫鬟们都知道她性子温顺,无依无靠,孤身一人来到这边境小镇,被二公子谢卿救下,入府做了厨娘,从不多言多事,也从不与人争执,便格外心疼她的沉默,总想着多陪她多说说话,不让她一个人孤单。
“吴闲姐姐,你天天都这么安静,心里会不会闷呀?”挨着她坐的小丫鬟春桃,手里捻着一根干草,歪着头看向她,眼里满是好奇,“我们都不知道你以前的事,你从来都不说。”
另一个丫鬟也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恳切:“是啊吴闲姐姐,你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眉眼这么好看,举止也温温柔柔的,一看就和我们这些从小做粗活的不一样,你以前,是不是过过好日子呀?”
她们都看得出来,吴闲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哪怕穿着最粗陋的厨娘衣衫,整日围着灶台烟火打转,指尖沾着米面烟火,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干净通透,那是常年身处清净之地,才能养出来的温润气韵,绝非寻常市井女子能拥有。
被众人围着追问,吴闲垂眸,看着自己指尖薄薄的茧子——那是这几个月砍柴烧火、揉面洗菜磨出来的,粗糙,笨拙,和从前那双只需要执笔写字、捻诀修炼的手,判若两人。
她沉默了许久,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间的落寞,也照亮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
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的过往,那些在云渺峰上清风朗月的日子,那些潜心修道、备受敬重的时光,那些被废除灵根、逐出宗门的屈辱,一瞬间全都涌上心头。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
可看着眼前这些真心待她、毫无恶意的小姑娘,看着她们眼底纯粹的好奇与心疼,她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究是松动了一丝。
她轻轻抬眼,目光望向柴房门外漆黑的夜色,像是透过沉沉黑夜,看到了遥远的、云雾缭绕的青云宗,看到了那座满是桂香的云渺峰,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丝恍若隔世的缥缈,缓缓开口。
“其实,我以前……也是个厉害人物。”
一句话说得极轻,却让喧闹的柴房瞬间安静下来,几个丫鬟全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她,眼里满是惊讶与期待。
她们从未想过,这般温顺隐忍、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吴闲,会说出这样的话。
吴闲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笑,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门外,像是在诉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我从小就不在凡间长大,我住的地方,在很高很高的山上,那里终年被云雾裹着,到处都是奇花异草,飞禽走兽,四季如春,没有寒风,没有战乱,也没有市井里的欺凌。”
“那里的人,都不用像凡人一样辛苦劳作,我们潜心修炼,吸纳天地灵气,能强身健体,能延年益寿,甚至能驾驭清风,凌空而行。”
“我拜在一位很厉害的师父门下,是师门里唯一的小弟子,师父待我极好,悉心教我修炼心法,教我辨识草木,教我世间道理,从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说到这里,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那是属于曾经的、独有的骄傲。
“那时候的我,不用为三餐温饱发愁,不用看旁人脸色度日,不用忍受欺凌与屈辱。我潜心修炼,心性纯粹,身边的同门都敬重我,师父护着我,在那座仙山之上,我活得干净又自在。”
“我能辨识世间无数灵草,能轻松驾驭寻常灵气,能安安稳稳坐在窗前,读遍师门里的所有典籍,不用做粗重的活计,不用满身烟火,更不用像现在这样,躲在柴房里,小心翼翼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