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
刹那间,黛玉竟不敢再看程九的神情。她不需得看,却也知道程九定是在望着她这边。那张与程妃极相似的脸上定然满怀牵挂,怕她是真的遭人欺负,受了委屈……
可程妃有这样通天的门道,又缘何在这许多年间不给儿子递个只字片语?
黛玉忽觉得跟前一湿,扭头看去,才知觉程九此时离得很近。相处日久,触摸魂灵早也不觉冷腻。反倒似清早起来的当口,晨露未息,迎面便是一股水汽。
再抬脸,便对上程九的一双眼。夜晚褪去白日间蜜色的光亮,看去却不沾脏。深潭掬出一捧清水似的,湿漉漉的,尽朝着黛玉扑扫过来。
“林妹妹,你究竟怎么了?你要是当真受了委屈,这时正好能跟我说。”不知是想到什么,许靖川蓦地垂下眼帘。又唯恐黛玉不信他似的,低声道:“难不成又是薛家?林妹妹,这会跟从前可不一样,我在大哥那边——”
“不是,不是,不单是我的事——”黛玉见程九越发想偏,登时也搁下心头忸怩。
若是那狐狸单是个借着信众敛财倒还好办,偏还参杂妖邪。便是黛玉等人身涉其间,却还是仗着夫人几多维护才得平安。程妃既然特特问起易姐姐,说不得便是宫里要生事端。
虽说心中作此念想,可真要出口,还是染上为难。黛玉定一定神,悄声道:“程九,其实是我在佛寺中……遇到程妃娘娘了。”
“哪个……哪个,哪个程妃娘娘?”许靖川的眼睛飘忽一下,单见着林妹妹的面孔在前,周边万事万物都向后撤远。他没留神问个傻问题,见黛玉不错眼地望着他,却好像被蛰疼了似的将身子闪开。
“我去到寺里,她便在开道场的法师中间。只她没参那法会,倒是我先离……她便过来寻我。”黛玉的声音不觉更低些,许靖川点点头,却将头撇开。振壮声势一般,他的声音反高昂。
“她看起来……她过得……她看上去过得好不好?她……”
黛玉跟许靖川相识许久,还从没见他这样接连着话打磕绊。单见许靖川侧着脸,嘴唇翕动而无声,便知他心中满满挂怀。而正是因着相识日久,程九的未尽之言却也铺开在黛玉眼前。
——她问起我没有。
可不等黛玉作答,许靖川又恍然道:“她必定是不会问起我的,我母妃又不知道咱们两个认得。叫我母妃看来,你跟四嫂偎近,跟我却没相干。若是真要问了,那才奇怪。”
他一面说,一面又呵呵笑起来。将头转过来,两眼亮晶晶的,一时像是笃定,一时又像是盼着自己武断。
黛玉终归不愿叫他失望,思忖一下,也不顾什么,却将许靖川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面。
“程妃娘娘没明着与我探问,可她挂念的事,却也跟你有关。”
她说得郑重,许靖川一时怔愣。仿佛贪图手上温热一样,舍不得把手抽开。不期然间,方才的慌乱退散。许靖川的肩膀松垂下去,仿佛身后忽然多了倚仗。
见他面色好些,黛玉便将前情原委说来。许靖川一面听着,一面点头,方才的情绪收敛,眼前事作了镇洪的巨石,任什么洪水滔天都拦截在后面。
“好,林妹妹,我记下了。”许靖川反手攥住黛玉的手,认真道:“从前那李嬷嬷便是藏匿在四嫂身边,说不定他们还没断了这份邪念。我在宫里留神,林妹妹,你跟四嫂出去礼佛的时候,也要多小心些。”
他频频的叮咛,黛玉便字字句句得听。至到再说不出什么,许靖川还犹嫌不足般绷着脸。
黛玉存心叫他高兴,这会便托起他的手。只见上面茧子,便晓得程九于骑射一事也是勤学苦练。
“那妖邪的心思没法猜,咱们若能跟它想得一样,倒还可怕些呢。”不管程九的脸如何做个红灯笼,黛玉嬉笑着,并没将手撒开。
许靖川自知她的好意,方才的伤怀当真消散些。他有心再说些玩笑话驱散不安,却又见黛玉眉间一挑,更探过身来。
“对了,你方才说你大哥怎么……程九,你怎么忽提起薛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