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儿!”楚燕然绝望嘶吼,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扑去。寂玄所设的屏障已经自动解除,但离忧打开的法阵却怎么也冲撞不开。他的指尖明明距离她只有寸许之距,却在靠近的刹那被那道金光骤然弹开,掌心只余一阵发麻的钝痛。
“别走……求你……别走!”他的双手死死抵在法阵上,从未在外人面前流过的泪水终于冲破防线,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在一点点消散,也能清楚地意识到,那个他执着了十余年的少女,正在以他无法抗拒的速度和力量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楚燕然。”金光即将漫过腰际,身影亦被笼入了光晕。她望着眼底赤红一片的楚燕然,仿佛望着一个偶然遇见,又注定要告别的过客。
她摇了摇头,出口的那声叹息极轻,却足以让楚燕然听见。
——“此生,再也不见了。”
尾音消散在空气里,也将她的身影完全融入了法阵中心的光芒中,连轮廓都不复存在。而那句清晰的“再也不见”,却久久在崖边回荡,如一根细针,永远地扎进了楚燕然的心底。
楚燕然僵在原地,双手本还维持着挣扎破阵的姿势,却因法阵的倏然消失而失去支撑,重重向前摔落在地。他颓然起身,望着离忧消失的地方,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混着压抑不住的呜咽,最终埋葬在冰冷沉寂的裂天崖里。
这一次,连寻找尸体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机关算尽,一世筹谋。
到头来,终究是一无所有。
那日之后,国师府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仿佛曾经的莫瑶和后来的离忧从未存在过。
处理掉祸乱朝纲的凌王,楚燕然依旧是他的国师,操控着傀儡皇帝,精于算计、权势滔天。他比从前更加勤于政务,手段也愈加雷厉风行,皇帝与同僚皆是对他望而生畏。
他的生命中仿佛从未有过那样一段偏执疯狂、求而不得的插曲,国师府的后院,也再未有过女主人出现。
只有身边知晓过往的那些心腹才能隐约觉察到,他们的国师大人比从前更加拒人千里,不容靠近。那并非是从前惯有的威严庄重,而是变成了从骨子透出的,对万事万物的漠不关心。他依然会笑,但恍如应付的笑容中,只有一片了无生趣的厌倦和荒芜。
他曾派人寻遍天下精通奇术之人与记载鬼神之说的典籍,试图找到重新开启法阵的方式,他甚至多次去往栖云庙,只为验证离忧口中的那位“帝君”,是否当真存在。
却都是徒劳无功。
他常常在夜里独自醒来,望着头顶纱帐发呆到天明,也会在心隐隐抽痛时走进书房,把自己隔绝在内,一坐就是一夜。
书房少女的画像早已更换,不再是记忆里温柔如水的模样。如今的画中人身着白色衣衫,手持长剑,目中带了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娇俏,眼底泛出的狡黠明媚而灼人。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最后那段日子的相处,那一声声的“离儿”,唤得究竟是谁。
几月之后的又一次宫宴,皇帝新纳了一位身姿轻盈、腰肢柔软的妃子。皇帝说她略通武艺,便让她在大殿持剑舞了一曲。楚燕然清楚地看到,那女子眼波流转间带着刻意模仿的天真烂漫,出口的言语又充斥着小女儿的妩媚娇羞,恍然让他想起了记忆中另外一张脸。
众人赞叹不已,就连皇帝也忍俊不禁,好意向楚燕然道:“爱卿若是喜欢懂武的,朕便为你另选一位称你心意的夫人。”
整个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皇帝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
楚燕然执起杯盏的手纹丝不动,就连面上也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礼貌笑容:“陛下说笑。内子生前素无武功傍身,臣自然不会喜欢精通武艺之人。”
无人看见,另一处宽大的袖袍之下,他的指甲早已陷入掌心,几乎要印出血痕。
裂天崖上的风依然喧嚣,却时常有一道孤寂的身影立于崖边,眺望远方,目色怅然,像是透过那片云雾,望向了很久前在这里经历的那场告别。
在时光车辙的反复碾压下,他的心里似乎只剩一片麻木的死寂和虚无。
原来有些遇见,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教会人如何放手,以及……
如何与遗憾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