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疗养舱的冷白光线柔和落地,驱散了连日病房里缱绻温热的暧昧雾气。
整整三个小时的精神力修复、神经时序归位、记忆重塑校准结束,紊乱错乱的时光线彻底被修复规整。
当疗养舱舱门缓缓弹开的那一刻,原本昏沉躺卧在舱内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眼眸,褪去了十八岁的懵懂澄澈、青涩易碎、满眼赤诚的莽撞温柔。
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两世风霜、历经生死浮沉、看透星海权谋的沉静与深邃。
是完完整整、记忆归位、成熟内敛、心思缜密的骁莱。
高热彻底褪去,躯体的燥热消散无踪,精神屏障稳固如初,所有错乱回溯的后遗症尽数清零。
他微微抬眸,长睫轻掀,眼底干净冷静,没有半分刚醒的茫然,唯独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冷、无人察觉的暗涌。
医护虫上前细致检查各项数据,看着彻底恢复平稳的监测面板,纷纷松了口气,恭敬出声:“少将,骁莱阁下精神时序完全归序,记忆全数回笼,身体机能彻底恢复正常,无任何后遗症。”
立在疗养舱外静默伫立、整整守候三个小时的兰斯薇,紧绷僵直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等回来了。
他的骁莱,那个陪他踏遍风雨、熬过别离、灵魂契合、完整无缺的骁莱,真的回来了。
可这份滚烫的狂喜之下,却死死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空落与酸涩,轻飘飘堵在心口,闷得虫发慌。
眼前人眉眼依旧,骨相依旧,是他刻入骨髓深爱的模样。
可又不一样。
那几日缠绵缱绻、青涩心动、害羞黏人、会吃醋会撒娇、会笨拙直白爱他的十八岁少年,彻底没了。
那是独属于错乱时光的馈赠,是只存活短短数日、只有他们一人一虫知晓的秘密相逢。
是偷来的、短暂的、纯粹干净的一段,最终随着时序归位,彻底湮灭,只留他一虫记得所有温存、所有拉扯、和那句泣血的“你要记得我”。
兰斯薇迈步上前,脚步轻缓,碧色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温柔,又藏着一丝浅浅的、无虫读懂的怅然。
他俯身,小心翼翼伸手,指尖轻轻抚上骁莱微凉的脸颊,嗓音低缓,带着久悬的心彻底落定的安稳:“回来了。”
骁莱静静抬眸望他。
目光平静、包容、熟稔,是他们朝夕相守的默契模样。
他微微颔首,声线清润低沉,褪去了少年软糯的奶气,多了几分成熟沉淀的磁性:“嗯,我回来了。”
他没有说谎。
从意识回笼、记忆归位的第一秒,他就全盘接收了那几日所有的记忆。
他看得见。
看得见自己十八岁懵懂无知、脸红害羞、黏人撒娇的模样。
看得见自己别扭吃醋、偷偷酸涩、贪恋温柔、害怕被替代的小心思。
看得见自己高烧濒散、意识迷离时,红着眼眶求他记得自己的卑微与赤诚。
更看得见——兰斯薇藏在眼底的,对那个年少自己的眷恋与空落。
一瞬间,成熟内敛的骁莱心底,翻涌着极致、隐秘、近乎偏执的嫉妒。
哪怕那只是过去的自己,哪怕从头到尾、从年少到成熟,皮囊灵魂皆是同一人。
可他依旧介意。
极其介意。
他清清楚楚知晓,这几日兰斯薇心里是分裂的、是拉扯的。
一半惦念着历经风雨的旧人,一半沉溺于青涩干净的新影。
他不能接受。
分毫都不能。
兰斯薇的心,从来只能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属于他一个人。
不管是过去、现在、未来,不允许有任何虚影、任何分身、任何年少幻影,分走他半分偏爱、半分温柔、半分惦念。
哪怕那个人,是曾经的自己。
别人不行,过去的自己,也不行。
骁莱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幽暗偏执的占有欲,快得让虫无从捕捉。
下一秒,他完美收敛所有暗流,褪去心底所有酸涩嫉妒,换上一身温顺虚弱的模样。
他顺势微微抬手,指尖虚弱地勾住兰斯薇的手腕,身子轻轻前倾,微微倚靠在他怀里。
刚修复完精神力的躯体本就孱弱,脸色带着恰到好处的苍白,眉眼温和柔软,嗓音轻轻浅浅,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懒散:“头还有点晕,浑身没力气。”
是全然依赖、全然信任、放松又乖巧的模样。
成熟的骁莱,向来最懂拿捏分寸,最懂如何困住兰斯薇所有心神。
十八岁的他,只会笨拙直白、莽撞热烈、肆无忌惮地索取。
可现在的他,隐忍、腹黑、通透、擅长攻心。
他不动声色,不吵不闹、不吃醋不质问、不撕破那几日暧昧缱绻的隐秘,只是安安静静、温温柔柔地示弱。
用独属于现在的、完整的、唯一的自己,一点点重新霸占兰斯薇全部的视线、全部的温柔、全部的心神。
兰斯薇果然瞬间慌了所有怅然。
心底那点空落酸涩,在看到怀中虫苍白虚弱的模样时,瞬间被心疼填满。
他立刻收敛起所有杂念,稳稳扶住骁莱的腰背,将人轻柔拥进怀里,力道珍重又稳妥,细致避开他所有未完全修复的肌理,满心满眼只剩下怀里虫的安危:“我抱你回去,好不好?”
“嗯。”
骁莱乖乖靠在他肩头,侧脸贴着他温热的颈窝,呼吸浅浅软软,温顺得无可挑剔。
一路无言,兰斯薇小心翼翼将虫抱回病房,轻轻放在柔软的床褥间。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光景,却又大不一样。
兰斯薇坐在床边,指尖细细替他拢好被褥,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安静的眉眼上,眼底深情珍重,却依旧藏着一丝浅浅的、化不开的复杂。
他爱眼前的骁莱,爱得深入骨髓,岁岁不变。
可他也真真切切,怀念那个短暂停留、纯粹赤诚、满眼是他、会害羞会落泪的十八岁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