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有用见两人跑过来,还以为前方有什么危险,立即敛眉拔刀:“发生了何事?”
慕云栀停在他身前:“前方有个老虎卡在树洞了。”
“老虎?那真是难得一见,我去瞧瞧,老虎可浑身都是宝。”眼中跃动着兴奋的光芒,朝着老虎而去。
何邦屿才跑过来,就见两人往回走,忍不住道:“又要过去吗?这都什么事儿。”
桑有用大着胆子靠近,慕云栀与何邦屿则停在不远处看着。走近一看,哪是什么老虎,是个穿着虎皮的人,何邦屿朝两人喊道:“是人,过来搭把手。”
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将人拔了出来,男子声音还是中气十足:“多谢多谢,不然老夫就要困死于树洞了。”
何邦屿一脸不可置信:“这个声音……”走近,掀开男子头上的虎皮,待看清人后,嗓子破音,“外祖父!”
乐敬文闻声抬头,瞬间老泪纵横,一把抱住何邦屿:“邦屿,我总算找到你了。”
两人情绪稍缓,乐敬文方放开何邦屿。
“您怎么穿成这样?”
“怕上山遇到猛兽,人假虎威嘛。”
“外祖父,孙儿好想您,您怎会在此?”
“你父亲的事传到京城,我就跟皇上告假,即刻动身往安宁县。你这孩子,发生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回京找我和你外祖母。”乐敬文说着说着就眼中带泪,悲从心来。
何邦屿垂眸:“这些年和京城没什么联络,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你是我最爱的女儿留下的孩子,是我们两个花甲老人心尖尖上的人。我们是生你父亲的气,又怎会不疼你。”乐敬文气得吹胡子瞪眼。
慕云栀见乐敬文身体发抖,开口道:“先回寨子吧,外面寒冻。”
“对,先回去。”何邦屿伸手搀扶乐敬文。
不多时,便回到了寨子。
何邦屿住的草屋内,大人在里面交谈,桑有用抱臂倚靠在门口,朱小花走了过来,用手肘捣了捣他:“听说何大哥的外祖父来寻他了,还是个大官。”
桑有用望着天道:“听说是什么礼部郎中。”
朱小花喃喃道:“礼部郎中掌……科举。”
屋内,骆骁神色肃然:“礼部郎中乐大人竟敢独自往我这反贼窝里闯。”
“我安宁县四处打听,直到找到宝庆阁的安老板,才知邦屿往松石寨来了。”
乐敬文倒是自在从容得紧,看向慕云栀,“一路过来得知了慕姑娘写下《耕种之术》助民增产之事,又听了不少松石寨下山给贫困百姓送钱送粮,邦屿也在此,聚集了如此多有情有义之人,这样的地方怎会危险呐?”
骆骁目光看向他透着审视:“你一个京中高官到此,为了寨子安全,我不得不防呀。”
乐敬文笑容和煦,姿态舒展:“此刻在你眼前的不是什么京城高官,只是一个找寻外孙的老人而已,其余我一概不知。”
慕云栀没头没脑问道:“您是礼部郎中,主管什么呢?”
“我在贡举司,主要经手科举事宜,明年三月就是解试了,邦屿正好回去能赶上。”乐敬文捋着胡子道。
“自陆大人之后,是否还有女娘参加科举?”慕云栀声音清润平稳,何邦屿侧目看她,瞬间想通她是为谁而问。
乐敬文淡淡开口:“欺君罔上可是死罪,现下科考搜身,查户籍较之前更严。你何故有此问?”
慕云栀道:“随口一问,大人不必在意。”
自有一日朱小花问自己能否学陆知微大人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慕云栀就一直在琢磨怎么为她铺路,看来还得徐徐图之。
乐敬文举起酒杯对着骆骁:“骆寨主,邦屿得您照顾了,老夫敬你一杯。”
“乐大人客气。”骆骁一饮而尽。
“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讲与骆寨主。”
“你说。”
乐敬文语气沉稳,带着官场沉浮的通透:“古往今来,农民起义军之结局无非彻底镇压,或收编招安。”
“来之前我了解了你的过去,你之愿是除世家门阀,妥善安置寨子中人,无意剑指皇位,改天换地,或许目光可放远些,京城之中也有同路人,能助你达成所愿。”
骆骁蹙眉:“乐大人何意?”
乐敬文爽朗一笑,没语说破:“终有一日你自会知晓,只是当那一日来临时,我希望你能抓住时机。好了,时候不早了,邦屿,我们现在就下山。”
“这么急?”何邦屿面露讶然。
“不急不行啊,我的人还等在山下,加之我一个从六品京官在起义军寨子,呆久了,对哪方都不好。”说着起身来。
天地素裹,苍山伴雾,下山的马匹已备好,何邦屿牵着马,心生空落,看着眼前清美的容颜,苦涩与不舍之感如此强烈,对她的心意不知何时扎了根,在相伴之中越来越明晰。
他无法坦明自己的心意,还有人扎根在她心中,他若挑明,或许连朋友都没得做。
慕云栀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你要是不舍得,我就不走了。”何邦屿盯着她,眼中涌动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奢望。
“京城更适合你。”慕云栀摇摇头,语气真挚。
何邦屿失落一笑,伸出手将慕云栀抱在怀中,声音沙哑:“我在京城等你。”
慕云栀略有惊讶,只当他心中感伤:“好。”
“小花的事我也会想办法。”
“多谢。”
“慕云栀,不许跟我客气。”
慕云栀脱开他的怀抱:“走吧,又不是不再见了。”
他蜷了蜷手指,眷念她的温度,故作轻松道:“记得写信给我。”
“行,保重。”
“驾!”再见时,他要强大到足以成为这个风霜加身,聪慧坚韧的女娘的身边人。
云雾氤氲,悠悠散开,似这世间的聚散都有些突如其来,山水一路,各有前程,且向前行,同路者,终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