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跟在她身后，看到榻上的女子那一刻，心口便涌起一阵剧烈的绞痛。

贺宁唤她师傅……

那她呢 ？是不是也曾唤过这个人师傅？

听到熟悉的嗓音，施烈涣散的瞳孔微微转动，艰难地聚焦在榻前模糊的身影上。

她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想要笑一笑，却发现自己竟伤重至此，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阿……宁……”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微弱得如风中残烛，“上天庇佑……你还活着。”

她的爱徒啊，死的死，伤的伤，连她自己，也命不久矣。

临死前能再见阿宁一面，大概已是上天恩赐。

“我在。”澹宁哽咽着，紧紧握住她的手，“是谁把您伤成这样的？”

她红着眼睛，咬牙切齿问道。

她的师傅武功高强，集各派杂学于一体，放眼天下也少有敌手，怎会伤重至此？

施烈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不断在流逝，却还是提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说道，“闻渊……已经控制了楼里，他用蛊……控制译员，几位师傅也被软禁了……”

“我……我暗中通知了中阶以上的译员，被他发现。他反咬一口说我……有异心，派人追杀我……”

她顿了顿，费力喘了口气，喉间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阿宁……不要回去，渊雅楼……早已不是从前的渊雅楼了。”

澹宁握着她的手，拼命摇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施烈的手背上，“师傅，您别说话了，省着力气，会好起来的，求求您，一定要活着……”

施烈动了动手指，她知道撑不过去了，闻渊派来的人刀上都抹了毒，逃亡的这些天，毒已侵入肺腑，早已回天乏力。

回想她这一生，也算光华灿烂，阅尽千帆。

唯一遗憾的，是临死前没能再见一眼她最心爱的两个徒弟。

她一生从未婚配，无儿无女，两个徒弟对她来说就像自己的孩子。

如今见到澹宁，也算老天待她不薄。

施烈眼角滚下一滴泪，“淡淡……是不是也……”

澹宁泪流满面，拼命摇头，“她也活着的，师傅，您也要好好活着……求求您了……”

她慌乱地朝身后挥手，声音破碎不堪，“沉玉，沉玉你快过来。”

沉玉快步上前，在榻边跪下，不知何时她也泪流满面，却浑然不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看到榻上这个人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想要问一句，你是我的师傅吗？

可话到嘴边，却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施烈的瞳孔已经涣散，视线模糊不清，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清沉玉的脸，只见她朝着沉玉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嘴唇翕动着，“淡淡……”

她费力的抬起手，想像小时候那般，拍拍她们的发顶，可那只手举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师傅……！” 澹宁趴在施烈身上，崩溃大哭，肩膀剧烈颤抖着，抓着施烈冰凉的手不肯松手。

明明上一次见面，她们还约好了，等她出完任务回来，要一起喝新酿的朝雾酒，要一起切磋武艺。

施烈还笑话她暗器准头不行，答应教她新的暗器，怎么会再见面，便要与她天人永隔。

沉玉跪在旁边，也是泪流满面。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悲伤，这种感觉就像亲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浓重的无力感包围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为什么失忆了，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这个人一定对她很重要。

可她连她是谁，都想不起来。

昆莫抱着手站在门外，仰头望着夜空，听着里面的哭声，眼眶也有些发涩。

那日他向渊雅楼求援，却被管事一脚踹下台阶，他们像赶野狗一般将月氏族众扫地出门，

那天晚上，祖母不堪受辱，怒急攻心，撒手人寰。

他也是这般抱着祖母的尸首痛哭一夜。

那天看到十几个杀手围着一个中年女子，刀刀狠绝，步步杀招，他自是做不到见死不救，带着踰伦等人一番缠斗，才救下这濒死的人。

对渊雅楼，他着实毫无好感，可如今却阴差阳错救下渊雅楼的人。

他苦笑了一声，低声喃喃道，“祖母……您在天之灵，可会怪我？”

屋内哭声渐歇，帘子掀开，澹宁和沉玉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的眼睛都肿的像核桃，眼眶通红。

澹宁见到昆莫，忽然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谢谢你，救下我的师傅，给了我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

昆莫偏过头，有些不自在，“见死不救，非月氏风骨。”

沉玉也沙哑着声音开口，“稍后我会让人来运走师傅的遗体，好好安葬。”

昆莫点了点头。

澹宁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上次你说的事，我会尽快查明真相，给你一个说法。”

昆莫微微一怔，转头看她，却见她垂着眼眸，转身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