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地图上一处被标记的山谷,指尖在蜿蜒的谷道上划过,“此处两侧山势陡峭,谷道狭窄,积雪身后,马蹄极易打滑受惊。你去寻李焕……”
沈郁附耳在他耳边低语交代了几句。
遥岑凑近看了一眼地形,表面上那处山谷宽阔平坦,可实际谷底只有一丈宽,秋冬积雪难化,底下还藏着暗冰,别说马,人走在上面都得小心翼翼。
不熟悉地形的人一旦被困住,便如瓮中捉鳖。
“将军是想……”
沈郁嘴角一勾,“他不是喜欢偷袭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遥岑眼睛一亮,立刻抱拳,“属下马上去寻李焕商议。”
帐帘落下,沈郁这才拆开方才搁置的信封。
夫君吾爱: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收到夫君回信,心中甚喜,连日悬心方得稍安。
夫君运筹帷幄,定能早日破敌凯旋,然玉欣喜之余,亦有几分怨怼。
偌大府邸,衾寒枕冷,玉辗转难眠,不知夫君是否也如我一般,身侧空无一人,难以成眠?
夫君若是也睡不着,那便扯平了,若是睡得安稳,我可要伤心了,为何独我一人孤枕难眠?
夫君信中只道“惟念卿甚”未免过于敷衍。
玉想知道,夫君是如何念我的?是用膳时想?还是骑马时想?是白天想的多一些,还是夜里想的多一些?
下次回信,夫君须得细细写来,不许偷懒。
说回正事,收粮之事进展顺利,至今已入库近万石,百姓踊跃,秩序井然。
若夫君军中粮草不济,定要及时传信与我,我在后方必竭尽全力筹措,勿使夫君有后顾之忧。
另有一事需告知夫君,郡守罗狩,疑其有鬼。前几日撞见他乔装出府,密会西市商贾,言行鬼祟。我担心军报或有虚假,夫君征战在外,务必多加小心。
收粮一事,玉定会小心谨慎,夫君不必挂念。夫君身在战场,刀剑无眼,千万珍重。
日日盼君平安归来,待君凯旋之日,玉定当亲自温酒,为君庆贺。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惟愿夫君安然凯旋,一解相思。
沉玉拜上。
沈郁的视线落在信末的小狐狸上,似乎能看见她咬着笔杆冥思苦想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几分宠溺,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想念。
他想,得快点打完这场仗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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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大营。
中军帐内一片死寂。
拓拔昊气急败坏,一脚踹翻面前案几,茶盏笔墨哗啦啦散落地。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拳头攥的咯吱作响,帐中几名副将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唯恐在这个时候触了他的霉头。
自那日差点被沈郁斩于马下之后,拓拔昊的日子便没有好过过。
沉郁存了心要遛他玩一般,既不与他正面决战,也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今日派骑兵骚扰侧翼,明日佯装粮草不济,露出破绽引他来劫,待他兴冲冲过去,却只收获一座空营和四面燃起的火把。
后日又在他大军水源上游筑坝截流,逼得他不得不派人去更远的地方取水,他便在取水的路上设下陷阱,他的人十次里有八次要遭到伏击,活着回来的不足半数。
如此反复半月,北狄的三万大军都被沈郁一人牵着鼻子走,进退维谷,士气低落到极点。
拓拔昊不是没试过主动出击,可他每次率军出营,沉郁要么闭门不出,要么派底下那只姓遥的猴子,打闹一番便撤,让他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待他收兵回营,他又派人趁夜劫营,烧他几顶帐篷,杀他几个哨兵,搅的全军夜不能寐。
今日午后,斥候来报,说发现沈郁一支运粮队正从西南方向经过,押运兵力不过数百。
他正需要一场速胜来稳固军心,当即点齐一千精骑,亲自率军出击,誓要一举烧了沈郁的粮草,以泄多日憋屈之恨。
却不料他率军杀到时,迎接他的不是粮草辎重,而是又一座空谷,还有从两侧山坡上如雨般倾泻而下的箭矢与滚石。
他,又一次中了埋伏。
这一仗,他的人折损过半,连自己都险些被滚石砸中,狼狈逃回大营。
“沈郁!”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恨不得将这个名字连同主人一起嚼碎,“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大汗息怒。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军虽连遭挫折,但主力尚存,只要稳住阵脚,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劝道。
拓拔昊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气,坐回主位上,头疼的撑着额头,沉默不语。
他向来自视甚高,当初父兄被杀,他一直认为是他们过于优柔寡断,错失战机,才给了沈郁可乘之机。
若换做是他,定能让沈郁死无葬身之地。他带着这份信念蛰伏三年,训练狼骑,积蓄力量,等待着复仇的时机。
此番率军突袭广固城,他本是志在必得。
未曾想,竟一而再,再而三被沈郁当猴耍。
一顿交锋下来,他连沈郁的衣角都没有摸到,自己却损兵折将,士气低迷。
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帐中沉默了许久,一名身形魁梧似熊的副将站了起来,
开口道,“沈郁向来诡计多端,咱们跟他玩儿心眼,根本玩不过他,”
他名唤斡勒忽图,曾是拓跋烈麾下最勇猛的将领之一,拓跋烈阵亡之后,他亦是恨之入骨,立志跟着拓拔昊为自己的先主报仇。
另一副将律金接道,“他如此玩儿我们,不如我们也趁夜烧了他的粮仓,反正咱们的粮草也快耗尽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若能烧了沈郁的粮草,大军无以为继,必然退兵,届时咱们便可趁势追击,一雪前耻。”
拓拔昊没有说话,闭着眼思索着。
片刻他才睁开眼睛,严重怒火已经平息,取而代之是的阴冷狠戾,
“燕回关可有消息传来?完颜准备的如何了?”
律金回道,“回大汗,沈郁此次带了大部分兵力,燕回关守备空虚,只剩下一个亲卫统领和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
“是。姓罗的传来的消息,那女人说是沈郁的未婚妻,如今燕回关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她,罗狩说,若想动摇沈郁军心,此女是关键,他让我们伺机杀了她。”
“完颜已在路上,今日信鹰传来消息,说大军已绕过北麓,明日夜间便可抵达燕回关城下。”
拓拔昊眯了眯眼,唇角笑意冰冷至极,“传信完颜,抵达之后立刻攻城,不必等我命令。”
眼中只剩孤注一掷的狠绝,“给我活捉那个女人。明日夜间,咱们也动一动。拖住沈郁,别让他有机会回援。我也要让他尝一尝,腹背受敌的滋味。”
哼,沈郁!这次必要让你尝尝锥心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