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今日一早便把沈郁从堆积如山的军务中拖了出来,不满道,
“今日无论如何,你都得陪我瞧瞧,第五期互市,比先前热闹多了。”
沈郁今日未着军甲,只作寻常穿扮,被她拉着穿行在熙攘的市集中。
凌季和澹宁跟在身后,澹宁的注意力也落在往来的商队身上。
如今的互市,规模早已非前几期可比。
原先划定的区域已然不够用,又向外扩展了不少,街道两侧皆是统一搭建的棚铺,一家挨着一家,鳞次栉比,货物更是种类繁多,远超从前。
丝绸瓷器,药材香料,琳琅满目。
皮毛毡毯,良驹宝石,亦是不缺。
“你看。”沉玉指着往来穿梭的人群,“我听管家说,往年这时节,天寒地冻,基本没有人愿意出门挨冻。如今有了这互市,有了进项,便是再冷的天,大家也都愿意出来走动交易。”
一张张或憨厚,或喜悦的脸庞在沈郁面前闪过,人人脸上都少了往年冬日的愁苦,多了些勃勃生气。
“这一期互市,打算办多久?”沈郁问道。
“暂定一个月吧。”沉玉拢了拢被风吹动的兜帽,沉吟道,
“眼下天气尚可,再往后便是凛冬,大雪封路。行商往来都不方便。不若暂且休市,等来年开春再办。”
她想了想,低声说道,“不过,待到凛冬,百姓不便外出,许多人家秋收囤积的粮食除自用外,或有余裕。我已拟好新的条陈,由官府出面,以公道价格收购部分余粮。一来,可让百姓换的银钱或急需的炭,盐,布等过冬物资。
二来,收购的粮食亦可充作军资储备,以应不时之需。
哦,对了,我这些日子还收一批皮毛,届时可招募城中擅长缝纫的妇人,赶制一批冬衣,既能给军中将士添些御寒之物,也能让那些妇人挣些工钱贴补家用。将军觉得如何?”
沈郁仔细听着,心中震动,此法一举数得。
他禁不住感慨,她每回提出的策略,皆心系于民,洞悉疾苦,远比那些领着高官俸禄,却尸位素餐的官员强上百倍。
他时常想,若她身为男子,定有更广阔的天地可施展抱负。
自己大概是前世积德,上天才将她送到自己身边,得她相伴,实乃人生之幸。
他蓦地停下脚步,向沉玉郑重拱手,神色认真道,“此法思虑周全。沈某在此,先替边关将士谢过沉玉姑娘。”
沉玉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的有些不好意思,
颊边梨涡浅现,笑道,“好说好说,只需将军以身相许便可。”
沈郁唇角一勾,替她将松散的斗篷系带重新绑好,低头凑近她,声音低沉,只有两人可闻,
“光是以身相许恐怕不够,沈某愿奉上一切,求沉玉姑娘垂怜……”
这人今日怎如此轻浮!
沉玉脸颊微热,轻咳一声转过头去,悄然红了耳根,
“大庭广众之下,莫要口出狂言。”
两人继续并肩前行,沿途不少商贩认出沈郁,皆驻足致意,恭敬感激。
还有将自己卖的吃食硬塞给沈郁,死活不肯收钱的。
沉玉侧头暗自观察沈郁,即便只着常服,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依旧难以掩盖。
面对百姓们,他脸上也无半分骄矜。
接过硬塞过来的吃食,还是会偷偷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摊子边上。
“百姓们很是信重你。”
沉玉蓦然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
见微知著,他当真是一位很好的将领。
沈郁将手中的红薯递给她,闻言,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职责所在,分内之事罢了。倒是沉玉姑娘,才是真的厉害。”
沉玉抬眼,有些不明所以。
“让这互市从无到有,让他们不必再为冬日饥寒发愁,能丰衣足食的,不是我,是你。”
沉玉微微扬起下巴,努力想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可那翘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扭头看到身后观察着来往商队的澹宁,开口道,“贺宁你看,往来这么多商队,不少都聘请了渊雅楼的译员呢,说不定还能看到你的同僚。”
贺宁清冷的目光掠过那些在商队中从容沟通的身影,唇角微勾,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眼前这喧嚷热闹的互市,竟是她一手建立的吗?
她还记得多年前,在许梁那座破败的旧楼里,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夜,一群半大的孩子挤在单薄的被子里取暖。
有人曾这么对她说过,“若是有一天,边境太平了,不再打仗。
咱们就在这里开个大市集,让昭人,西羌,东狄……所有人都来做买卖。大家都有饭吃,有衣穿,用自己的双手换生活,那样就不会有那么多饿死冻死在路边的人了。”
那时候的她朝不保夕,食不果腹,只觉得她的想法不切实际,如天方夜谭。
这世道,何时能迎来太平的日子?
到那时,她们也许早已变成一抔黄土,被风扬散于边城。
如今,她早已忘却往事,忘记她们曾经一起经历的种种,甚至忘记自己是谁,却好似从未忘记,她最初的小小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