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这么高兴吗?”澹宁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自万神山脚下回来,就在床上扭做一团,发髻全乱,眼含春水,细看,连唇都是肿的,整个人像泡在蜜罐里。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沉玉还有如此小女儿的一面。
沈玉闻声,拥着被子坐起身,拂开黏在脸上的碎发,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两情相悦,情意相通,不值得高兴吗?”
澹宁没有接话,将手中的醒酒汤递了过去,“他送来的。”
温热的汤顺着喉间滑下,十分熨帖,她望向坐在床沿,木着脸的女子,好奇问道,“你有心悦之人吗?”
澹宁愣了一瞬,茫然摇头,“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她的人生寡淡无趣,只知埋头苦练,听从命令。
情爱于她,遥远又陌生。
“那……你有心心念念,时时记挂,想与之黏在一起不分开的人吗?”
澹宁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她当然有,只是那个人……忘记她了。
“你自小在楼里长大,我听闻楼主收留孤儿,男女不拘,你就没有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玩伴吗?”
她想,那样的环境里,若有一二知己相伴,或许能多些温暖。
澹宁却摇了摇头,“我自小跟着楼主,与寻常收留的孩童不同。后来大些便跟着武师傅封闭训练,数年方出。出师后,便一直在外执行任务,与其他兄弟姊妹……接触不多。”
沉玉心里一揪,如此孤寂严酷的岁月,她却说的轻描淡写。
听起来这哪里是收养孤儿,分明是在培养杀人利器,她对这位素未谋面党的楼主的观感,越发恶劣几分。
她向里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空位,示意澹宁也躺下。
两人并肩躺着,感受着彼此身上的温度,沉玉侧过身,轻声问,“既然你现在孤身在外,这段时间楼里也没有人来找,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燕回关?”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贺宁,不知不觉便将她当妹妹一样。。
沈郁身边都是男子,她鲜少有机会能像现在这般,和闺中密友一样,躺在同一个被窝里,分享彼此的心事。
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随自己回去?
“你要随他留在燕回关?”澹宁问道,“你对自己的真实身份,一点也不好奇吗?”
“好奇呀。”沉玉坦然道,“很好奇,但是我这人向来随遇而安,想不起来也没办法。”
澹宁语气突然有些急切,“我可以陪你去鹤州,若你真是鹤州人士,或许到了熟悉的地方你就会想起来。”
为何要一直留在燕回关?那里不属于她。
“我还不想离开沈郁。”沉玉笑了笑,“他是镇关将领,职责所在,不能随意离开驻地。此次若不是为了查案,他都不能陪我来巫咸。我想陪着他,而且,自我醒来便在燕回关,那里现在就是我的家。”
又是沈郁,他到底对沉玉做了什么?竟引的她如此倾心。
“你……很喜欢他吗?”
“喜欢啊。”沉玉没有半分犹豫,她向来大方正视自己的感情,“很喜欢,等你有了心悦之人,与他心意相通的时候,你也会明白我此刻的心情的。”
澹宁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花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会像沉玉此刻这般,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的光彩,连气息都是甜的吗?
“若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
沉玉认真思考了一下,洒脱道,“那就想不起来吧。你知道吗?我偶尔会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我失忆前,或许也不快乐。也许是我潜意识里不愿意想起来?”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沈郁说过,她确实很好奇自己的过去 ,可是偶尔闪过的一丝情绪,还是让她捕捉到了,有没有可能,失忆是她身体自我保护的一种行为?
“所以,有时候强迫自己去寻找记忆,不一定是件好事。怜取眼前人才是最要紧。”
澹宁彻底沉默。
若她不愿意想起是因为不快乐,那她执着于让她恢复记忆,对她而言,会不会是另一种伤害?
沉玉等了片刻,没有听到澹宁的回答,又轻声问了一遍,“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燕回关?还是……你想回你的组织里去?”
“我跟你走!”
这句话……落入沉玉耳中,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强烈的熟悉感攫住了她,是不是曾经,也有一个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是谁?在哪里?
什么时候?
--
--将军府,书房。
烛明炭暖,却驱不散沈郁眉宇间的凝聚的沉郁。
他独自端坐书案后,一手拿着从沉玉处借来的那枚渊雅楼的令牌,另一手对着一封泛黄的信函,细细比对着。
信纸有些泛黄,但保存得极为完好,字迹清晰可见,却没有署名,唯有右下角,勾勒着一只狐狸,寥寥几笔,但独特的狡黠神韵,与沉玉令牌上的狐狸如出一辙。
果然,一模一样。
尽管在碧云渡初见此令牌时,心中已有隐约猜测,但当真将两者并置对比,确认这联系时,沈郁心中依旧掀起巨浪。
四年前,镇北军大营。
彼时他方接掌北境军队,内有旧部掣肘,外有强敌环伺,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可谓步步惊心。
深夏时节,他在雄州与北狄两军对峙,僵持数日未果。
他正打算趁着雨夜,夜袭敌营时,竟有神秘人悄无声息突破外围警戒,将一封提醒他当心粮道被劫的密函,放在他的帅案上,而后全身而退,未伤一人。
他起初将信将疑。粮道路线乃军中绝密,知者寥寥,但密函所言太过笃定,雄州山涧巨多,确是设伏劫道的绝佳地点。他不敢掉以轻心,做了两手准备,周密设伏。
三日后,一切果如密函所料,北狄人扮成马匪在山涧设伏 ,却一头撞进他不下的天罗地网,被尽数歼灭,还让他顺藤摸瓜揪出军中细作。
此战让他大获全胜,威望大增。
战后,他对这位神秘送信人充满疑虑和好奇。此人能突破军营防线,知晓敌方计划,却又出手相助,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他命凌季暗中追查,动用了一切力量,却始终未能找到丝毫线索。那人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只密函上一只神秘诡谲的狐狸。
此事一直是沈郁心头未解的谜团,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和沉玉联系上。
沉玉……狐狸……渊雅楼……
他脑海中掠过贺宁那夜的诡异身手,还有凌季曾提起的当年送信人的身形手法与贺宁相似……
难道……难道当年来送信的,真是贺宁?
而指派贺宁前来的……是沉玉?
这个猜想让他呼吸微微一窒,四年前的沉玉,才多大?
她如何获取到的绝密军情?与这神秘的渊雅楼,又是何种关系?
沈郁陡然起身,从书架上取出另一份卷宗,正是沉玉先前卷入的军械走私案。
他重新展开卷宗,一字一句细细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