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色骤然沉冷如冰,下意识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就想走。
眼不见为净。
可凭什么?
这个念头陡然浮现,他凭什么走?
这是他的燕回关,他的互市,他的……人!
动作生生顿住,沈郁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躁郁。
再度回转马头,眸色沉沉盯着那抹鹅黄身影,薄唇微启,“沉玉。”
熟悉的嗓音入耳,沉玉蓦地抬头。
待看清马背上挺拔的身影时,眼中瞬间迸发出比今日阳光更璀璨的光芒。
“沈郁!”
脸上的浅笑化为惊喜,她也顾不得手里的肉了,顺手塞给身旁的牧云。
拎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像归巢的乳燕,急切穿过人群,奔到他马前。
“你终于回来了,可有受伤?”
她仰着小脸,目光在他身上飞快梭巡,生怕看到一丝血污和破损。
沈郁垂眸看她毫不掩饰的关切与雀跃,郁气稍融。
他跃下马背,将缰绳扔给身后亲卫,说道:“无碍。”
眸光循着她方才奔来的方向,与脸色微沉的昆莫隔空撞了一瞬,空气仿佛有无形的火星迸溅。
沈郁脚步微挪,恰好将沉玉的身形半掩在自己与马匹之间,隔断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这就是你弄的互市?”
沉玉正为他的平安归来而欣喜,闻言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笑容愈发灿烂,带着小小的骄傲,伸手挽住他手臂,
“对呀,你离开许久,这是二期了,人愈发多了。你瞧,月氏族人做的毡毯皮货,颇受欢迎呢,还有那边,新来的胡商带了西域的干果和香料……”
她兴致勃勃,挽着他便往集市走,如数家珍的介绍着,
声音清越欢快,急于将自己多日的心血成果与他分享。
沈郁任由她挽着,目光随着她的指点掠过一个个摊位,听她软语讲述,冰冷的玄甲似乎都被熨帖出些许暖意。
经过某处烤架时,沈郁眼风扫过矗立于炭火旁,
脸色晦暗的昆莫,淡淡一瞥又收回,只当路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布景。
他微微颔首,对身边雀跃的女子低声道:“慢慢看,仔细说与我听。”
“好呀,今天就带你参观参观。”
沉玉依偎在他身旁,继续说着市集趣闻,交易细则……
秋阳正好,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昆莫站在原处,手中小刀尚握。
目光却追随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鹅黄与玄黑,鲜妍与冷峻,对比鲜明,却又缠绕难分。
方才那片刻的鲜活笑意,早已随那道直奔他人而去的身影抽离。
昆莫漠然收回视线,心里一阵涩意无声蔓延。
须卜阿嫲将一切尽收眼底,布满皱纹的手轻拂过一块织工细密的毡毯,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昆莫说道,
“天神,会奖励勇敢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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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沈郁从互市一路带回府邸,沉玉尚沉浸在他平安归来的喜悦中。
晚膳摆在沈郁卧房外间,几样家常菜肴热气氤氲,烛火明亮,驱散了秋夜料峭。
两人相对而坐,沉玉提着筷子,眉眼弯弯,
“终于能和你一起用饭了,你离开许久,我一人用膳,真真索然无味。”
沈郁为她添了一筷子她素日偏爱的炙子肉,“下次我不在,可寻遥岑陪你用膳。”
沉玉摇摇头,“我一口汤还没喝完,他饭已经吃完了。”
遥岑进食的速度堪比风卷残云。
那日她与他一道去面摊,店家刚把面端上来,
不过一息间,遥岑已经吸溜完了……
沈郁忍俊不禁,遥岑确实从小就跟吃不饱似得。
“我跟你说,首期互市,我们的利润有这个数。”
她得意洋洋的朝沈郁伸出几根手指,继续说道,“我厉害吧?而且你没瞧见,月氏的毡毯卖的可好,须卜阿嫲脸上都有笑模样了。哦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继续跟沈郁分享着:“你肯定想不到,昆莫的饼子虽然难吃,但是烤肉很有一手,他今天非要让我尝,我本来还怕跟那饼子似得,结果一试,还挺好吃的,下次带你也去……”
她自顾自说的开心,却没注意到对面沈郁原本缓和的脸色有悄然绷紧。
薄唇抿作一线,也不再应声,只埋头吃饭,连咀嚼的动作似乎都比平日用力几分,周遭气压无声下降。
沉玉说了半晌,发现无人应和,才察觉不对。
她疑惑望向沈郁,只见他面色冷峻,灯影在他挺直的鼻梁与唇角投下淡淡阴翳,显见不豫。
“你怎么了?”沉玉见状放下筷子,
倾身问道,“可是这次巡防不顺利?”
沈郁眼皮都没抬,也不说话,只夹了根青菜,慢吞吞地嚼着,仿佛那菜根跟他有仇。
“受伤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沉玉更担心了,目光在他身上梭巡,想看出些端倪。
沈郁却仍旧三缄其口,一副我有心事,但我不说的模样。
沉玉一着急,索性放下碗。
也顾不上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直接挤到沈郁身旁,凑过去问他,“我的大将军,到底怎么了?嗯?谁惹你了?你说出来,我让遥岑去打他。要是打不过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可好?”
沈郁被她扯得微微侧身,终于肯抬眼看她,只是也不说话,就一直看她,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