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板缓缓合上,刘阿爷慈祥的面容便被永远留在了里面。
接下来便是抬棺出殡。按常理,抬棺之人当先选逝者子女至亲,次之也当是本村乡邻。
但村长说:“让陆家那小子抬棺吧,孩子是个孝顺孩子,有始有终,别留遗憾。”
“起棺!”
村长喝声落,陆屿直起身,双手扣住棺木两侧麻绳,指节绷直。他穿着粗布黑衣,额前碎发沾着汗,眼眶赤红。
棺木落地时沉沉一声,他肩头未动,脚步稳稳迈出,走在棺木左侧最前位。每一步踩得极实,身后四位村民托着棺尾,跟着他的节奏前行。
道旁站满送行的人,老人们拄着拐杖,妇人牵着孩童,人人身着黑衣,手里攥着黄纸钱。棺木行至近前,有人先扬手,黄纸纷飞,落在陆屿肩头、棺木黑漆上,再飘向地面。
“刘阿爷,一路好走哟!”有人低泣,更多纸钱接连扬起,铺天盖地。
陆屿目不斜视,直直往庄稼地的方向而去。坟地就选在庄稼地对面的黄土坡上,希望逝者可以见证丰收,丰乐村的每位逝者皆埋葬于此。
棺木停在预先选好的吉地,陆屿松开麻绳,俯身抄起铁锹。他手臂肌肉绷紧,一锹下去便铲起满满一捧土,动作利落不滞涩。村民们围在坑边,各持工具跟着动手,铁锹碰撞泥土的闷响,在田野间沉沉回荡。
陆屿不说话,只专注于填土。他挥锹的力道均匀,泥土顺着棺木边缘滑落,渐渐漫过黑漆棺身。身旁村民轮换着上前,没人多言,只有偶尔的叹息混在风里。他额角的汗滴落在新翻的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抬手抹了把脸,继续扬锹。
棺木渐渐被泥土覆盖,堆起小小的土丘。陆屿最后一锹土拍实丘顶,直起身,铁锹拄在地上,掌心覆着薄泥。他喘了口气,目光不自觉望向远处,那片言栩带着众人种下的黍田,竟已冒出点点新绿,嫩芽破土而出,连成一片浅浅的绿浪。
风拂过田野,黍苗轻轻晃动,似乎在昭示着新的生机。
一路奔波,又忙完葬礼事宜,四人都透着疲惫,简单洗漱后便各自躺下,不多时,屋内便只剩均匀的呼吸声,唯有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伴着远处黍田的晚风轻响。
夜色渐深,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天地间黑得浓重。约莫三更时分,原本静谧的农舍突然刮起一阵阴风,窗棂“吱呀”作响,那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穿透单薄的木门缝隙,直往人骨子里钻。
楚昭率先睁眼,指尖已下意识摸向枕边的素纹错银剑,这风绝非自然之风,带着刻意营造的阴寒,透着诡异。
“还我命来!”
苍老嘶哑的声音突然在屋内回荡,不似人声,倒像铁器摩擦石块的刺耳声响,盘旋在楚昭耳边,挥之不去。这声呼喊陡然打破沉寂,楚昭一脚踹开房门,言栩、陆磐、陆屿也同时推门而出。
四人并肩站在刘大娘家门前,目光齐齐投向不远处的空地。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中漏下一缕,照亮了那道立在树边的人影,身形佝偻,穿着宽大的素色衣袍,轮廓竟与白日下葬的刘阿爷有八分相似,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可诡异的是,周围几户村民的屋舍依旧一片沉寂,灯火全灭,听不到半点动静,仿佛这阴风、这怪声、这人影,都只有他们四人能感知到。
楚昭眉头紧锁,她凝神观察片刻,见那人影始终保持一个姿势,毫无魂魄该有的飘忽之感,当即沉声道:“是假的!”
话音未落,素纹错银剑携凌厉劲风劈出,一道凝练的剑气破空而去,直直斩向那道人影。
“咔嚓”一声脆响,人影应声碎裂,竟是用竹篾和白纸扎成的假人,内里还藏着些破碎的陶片,方才那“还我命来”的声响,正是陶片被夜风带动,撞击竹篾发出的动静。假人碎裂的瞬间,周围的阴风也骤然停歇,那股刺骨的寒意竟也随之消散。
言栩走上前,蹲下身查看散落的竹篾和陶片,又摸了摸地面残留的细沙,沉声道:“不是鬼怪,是个小机关。”
楚昭收回剑,目光望向祠堂的方向:“看来是有人等不及了,邀请我们过去做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