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锤子，林砚是在学校旁边五金店买的。

店面很小，门头被一棵老槐树遮了一半，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抬头扫了他一眼。林砚在货架上挑了一把中等大小的羊角锤，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不轻不重，刚好趁手。付了钱，他把锤子装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往里看了一眼——锤头朝下放着，用一件旧校服裹住，免得金属碰撞发出声音。

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给苏晚发了条消息：“东西买好了。明天早上老时间。”

苏晚回：“嗯。晚上早点睡。”

林砚坐在床边，把锤子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又拿出那张字条，重新读了一遍那句“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二十年。”是苏远山写的，不是林深。这个结论已经确认了。苏晚辨认过笔迹，她不会认错自己父亲的字。这意味着苏远山当年去那面镜子那里，打开背板，把字条塞了进去，然后又把背板重新装好——这一切都发生在林深把镜子搬进地下室之后。

他知道林深把镜子藏在哪儿了。知道了，但没有说，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在里面留了一张字条，等二十年后的某个人来拿。

林砚把字条折好，压在台灯底座下面。

那一夜他睡得不深，但也不乱，半梦半醒之间零星闪过的都是地下室的画面，以及那句“找到”在他耳边若有若无地重复，像远处的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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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他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蒙蒙的灰蓝色，和他前几天去香樟林时的天气差不多。他洗漱完，换好衣服，把锤子、手电筒、录音笔、手机、充电宝全部装进书包。出门前他把那张字条也揣进了口袋里。

苏晚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灰色卫衣，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林砚走近，她没有问“准备好了吗”这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香樟林比白天更安静，露水把草地浸得发亮，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湿响。两个人沿着小路走到那三棵标记的香樟树附近，林砚蹲下来，拨开杂草和落叶，掀开水泥板，一股潮湿的气息从地下涌上来。他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台阶上的脚印还在——他们昨天留下的，叠在更早的旧脚印上面。

他侧身踩着台阶往下走，苏晚跟在他后面。

地下室依然和前一天一样安静。那面镜子安静地立在房间中央，木质的边角在光线扫过时显出细密的纹理，灰尘均匀地覆盖着玻璃表面，像一层薄薄的雾。林砚把背包放在墙角的地上，拿出那把羊角锤，拿在手里掂了掂。

苏晚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没有靠太近。“你准备从哪里开始？”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拿着手电筒，围着那面镜子走了一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镜框是深褐色的木头，拼接处用了榫卯结构，没有钉子，工艺比想象中精细得多。镜面和镜框之间的接缝有一条很细的缝隙，大约一毫米宽，用手电筒从侧面照进去，能看到缝隙深处的颜色和镜框表面的颜色不太一样。

“这里，”林砚把手指放在镜框左下角的接缝处，“这个位置——如果你把镜子翻过来看背面，背板上的螺丝在左上角和右下角。左下的接缝最薄。”

他把锤子换到左手，用右手沿着接缝摸了一遍，确认了手指下的触感。灰尘之下，接缝的边缘比别处稍薄一些，像是指甲能扣进去的深度。他蹲下来，把锤子的羊角弯钩对准那道缝隙，轻轻卡了进去。

然后他手腕一用力。

一声闷响，木头裂开了一条细缝。

苏晚没有说话。林砚把锤子抽出来，换了一个角度，把羊角弯钩重新卡进那道裂开的缝隙里，又撬了一下。这次的声音更脆一些——啪嗒一声，一小块木条从镜框边缘脱落下来，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林砚没有急着去捡那块木条。他把锤子放在地上，用手指沿着脱落的边缘摸了一圈，然后用手电筒往里照。

镜框的边角不是实心的。里面有夹层，大约一指宽，和背板后面的空间是同一条路线，只是更窄、更深。他侧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束，看见了夹层里面放着一样东西。不是纸，不是金属，是一段细长的、像布料一样的东西，微微反着光。

林砚伸手进去，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东西的一头，轻轻往外抽。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是一卷细细的、像绸缎一样的织物，深红色，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颜色在光线中显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老旧的锦缎。织物里面裹着一根金属条，摸起来很硬。

他在地上把织物展开。里面确实是一根金属条，大约一根食指那么长，银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机械零件。他不认识那是做什么用的。织物上有一行字，用黑色墨水写的，比字条上的字更工整也更小：

“镜子是空的。声音在墙里。”

林砚蹲在地上，把那根金属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金属条的一端有一个很小的凹槽，像是用来卡进某个结构里的。

“‘镜子是空的。声音在墙里。’”苏晚把他手里的字条也拿起来读了一遍，“墙里——302室的墙里？”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如果是这样，那302室墙壁里渗出来的那些声音就不是他的错觉，也不是从旧煤油灯来的，那面镜子只是线索本身，真正记录声音的东西是墙壁。当年的实验介质不止一面，可以做到更大面积、更长时间的记录和回放。那间教室本身，就是一台巨大的声音存储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