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甬道的骨壁在同一瞬间剧烈震颤,头顶的骨壁裂开无数条细缝,碎骨像雨一样往下落。我被碎石砸得抬不起头,只能把身体贴在甬道壁上,等骨雨停下来。陈骸在前面喊了什么,声音被骨壁碎裂的巨响完全盖住了。
骨雨持续了十几息才停。甬道没塌,但台阶碎了大半,剩下的台阶歪歪斜斜地挂在骨壁上,看上去随时会断。我抓着骨壁上的裂缝往上攀,跳过断裂的台阶继续往下走。左腿已经彻底没了知觉,全靠右腿和双臂的力量往下攀。
甬道尽头有一道光。
那光很暗,是一种浑浊的暗黄色,像有人在一碗脏水里点了一盏油灯。光从甬道口涌进来,带着一股热浪和浓到化不开的甜腻气味。我走出甬道口的时候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
下面是一片巨大的空腔。
空腔的高度看不到顶,左右两侧看不到边。地面是暗黄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像脂肪一样的东西,踩上去的时候脚会陷进去两三寸深,拔出来的时候脂肪层会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吸盘脱离皮肤。整个空腔的地面上布满了这样的脂肪层,厚的地方能没过膝盖,薄的地方则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骨质结构,那些骨节排列成极其规整的同心圆,从空腔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块巨大的、嵌在脂肪里的骨罗盘。
同心圆的正中心,有一座由骨骼堆砌而成的祭坛。
祭坛不高,大约只有两个人高,底部由巨大的盆骨和肩胛骨交错搭成,越往上骨骼越小,到了顶部就只剩下细密的指骨和肋骨,编织成一张精致的笼子。笼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淡紫色的,一明一灭,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那是阿哑额间的紫印。他被关在那个骨笼里,盘腿坐着,头垂在胸前,瘦小的身体在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的双手被两条黑色的、从祭坛底部延伸出来的骨索捆住,骨索嵌入手腕,紫黑色的血顺着骨索往下淌,被祭坛底部的脂肪层一滴不漏地吸收。
祭坛周围的地面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骨刺。每根骨刺大约一人高,尖端朝上,骨刺表面布满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暗黄色的光线里缓缓蠕动,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骨面上游走。骨刺的排列方式极其诡异,不是随机的,也不是规整的几何排列,而是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每一圈骨刺的倾斜角度都不同,越往外圈,骨刺倾斜得越厉害。
我往下踏了一步。
脚底刚接触到脂肪层,整个空腔就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祭坛在震。骨笼里的阿哑猛地抬起头,紫光暴涨了一瞬,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但口型像是两个字——
“别来。”
陈骸从身后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攥碎。
“百骨诛邪阵。”他的声音压到了极点,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凝重,“苏槿的纸卷上没写这个阵怎么破。三十年来,所有闯进这个阵的人,全部变成了阵的一部分。”
他指了指祭坛外围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骨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我才注意到那些骨刺的根部连接着什么东西——是人的手。骨架的、皮肉尚存的、腐烂到一半的,无数只手从脂肪层下面伸出来,五指张开,骨刺就是从这些手掌的掌心长出来的。每一根骨刺就是一个人。活人。被沈墟插在这里,慢慢转化成阵的一部分。
最靠近祭坛那一圈骨刺上,还残留着新鲜的皮肉,骨刺顶端甚至能看到尚未完全转化为骨质的指尖,指甲还在,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血。更远一些的骨刺就只剩下灰白色的骨架了,再往外的那些,骨架都已经开始风化,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
而这个阵还在运转。
骨刺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在蠕动,那些纹路在持续不断地吸收脂肪层里的养分,输送到祭坛上去。祭坛底部那些巨大的盆骨和肩胛骨内部,传来低沉的、有节奏的搏动声,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脂肪层下面跳动。
“祭坛在吸收这些人的生命力,供养阿哑体内的虚空本源。”陈骸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墟要用整个活尸窟的活尸当柴火,把阿哑的魂体催熟到极限,等沉月再次转到钟楼正上方的时候,一举完成献祭。”
他转过头来看我,那只正常的眼睛里映着暗黄色的光,像一颗被埋在淤泥里的琥珀。
“你掌心的印记,是这个阵唯一没有覆盖到的空间节点。”他指了指我右手,“苏槿给你留的坐标,正好在阵的覆盖范围之外。如果你把手按在祭坛上,空间坐标激活,阿哑的魂体会被强行拽出虚空。但这个过程会惊动沈墟,他会从钟楼直接降临到祭坛,到时候——”
他没说完。他没说完的部分比说出来的部分更让人脊背发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旧疤在暗黄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血色符号的纹路从疤痕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蛛网。它在发烫,烫到掌心的皮肤开始泛起细密的水泡,每一个水泡破裂之后都会渗出极细的血珠。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卷苏槿留下的纸。纸卷在发热,和苏槿的血脉在我体内燃烧的温度一模一样。
“阵的覆盖范围之外。”我重复了一遍陈骸的话,“你是说,除了我的手,还有别的地方能进阵?”
陈骸愣了一瞬,然后他缓缓转头,望向祭坛正上方。空腔的顶部是一片纯粹的黑暗,看不到尽头,但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是沉月的边缘,它已经快要转到钟楼正上方了。冷白色的光从空腔顶部渗下来,照在祭坛上的骨笼表面,照在阿哑瘦小的肩膀上。
“祭坛正上方,空间最薄弱的地方。”陈骸的声音很轻,“沉月的光直接从那里灌进来。如果从那个位置下去,会直接落在祭坛顶部。但那个高度——”
我目测了一下空腔顶部到祭坛顶部的距离。至少五十丈。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两侧的骨壁光滑如镜,布满了被脂肪层腐蚀后留下的孔洞,根本攀不上去。
“那是唯一的路。”我把右手的骨刺咬在嘴里,左手抽出腰间的骨刀,反手握住刀刃,刀柄朝外,“陈骸,你留在这里。”
陈骸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手臂。
“你疯了。五十丈。摔也摔死了。”
“摔不死。”我吐出嘴里的骨刺,把它插进腰带里,右手探到腰间摸到了那根钟摆。钟摆在我掌心发出温热的震动,和远处钟楼的心跳同步,“苏槿的坐标在钟摆上。钟摆能扭曲空间。如果我计算得准,从钟摆上提取的坐标能让我在坠落的过程中穿一次空间折叠层,直接落在祭坛上。”
陈骸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臂,从腰间抽出了那根他自己用的骨刺,塞进我手里。
“两根都给你。”他说,声音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平了,只剩下一种极淡极淡的疲惫,“我在这里等。如果你没落准,或者沈墟提前来了,我会把祭坛底部的供能节点全部毁掉。那些骨刺都是供能节点,破坏足够多的节点,阵法就会暂时失效。你可以直接走过去。”
他走到最近的一根骨刺前,用骨杖在骨刺根部敲了两下,骨刺表面的暗红纹路暗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
“我试过很多次了,一次只能破坏一根,恢复的速度比我破坏得快。但如果你落在祭坛上开始激活坐标,阵法会自动集中所有能量去阻止你,底部的供能反而会减弱。那时候我就能一次性破坏更多。”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骨面具下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只有一次机会。落不准,或者激活太慢,沈墟就会来。他来了,我们三个谁也走不了。”
我没有再说话。我走到空腔边缘,仰头望向顶部那片黑暗里沉月渗下的冷白光带。光带的中心正对着祭坛,像一柄从天而降的巨剑悬在阿哑头顶。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握紧钟摆,向前迈了一步,纵身跃入空腔。
坠落的一瞬间,钟摆在掌心里炸开了。血色符号的红光和钟摆本身的青光同时暴涨,我的视野被两种光撕扯成两半,左眼看到的是自己在笔直下坠,右眼看到的是自己正在穿过一层又一层折叠空间,每一层空间里的景象都不同——有些是悬空楼的废墟碎片,有些是葬骨隙的骨山剖面,有些是腐甜窖的脂肪平原,还有些是完全陌生的、我从未见过的空间。
我的身体在两重视野之间来回切换,忽而在坠落,忽而在穿越空间褶皱。每穿过一层空间,下坠的速度就慢一分,等到穿完最后一层折叠空间的时候,我已经几乎是在飘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轻荡到了祭坛顶部。
脚底触碰到骨笼边缘的一瞬间,整个空腔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
祭坛炸了。
骨笼表面的指骨和肋骨在紫光中炸成碎片,阿哑的身体从笼子里弹出来,我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紫光沿着他的手腕灌进我的掌心,和血色符号撞在一起。我的脑子里像是被人捅进了一根烧红的铁钎,从掌心沿着手臂一路烧到脊柱,痛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栽下祭坛。
但我抓住了。
阿哑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剧烈颤抖,他额间的紫印亮到了极致,光芒穿透了脂肪层,穿透了骨壁,穿透了整个活尸窟,直直射向空腔顶部那道沉月的光带。他的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但我读出了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口型。
“姐姐。”
他在叫苏槿。他在叫我的姐姐。
祭坛底部的脂肪层开始剧烈翻涌。供能节点的暗红纹路在我脚下疯狂闪烁,陈骸的身影在远处骨刺丛中快速移动,骨杖一次次砸在骨刺根部,砸碎一根又一根供能节点。每碎一根,祭坛就震动一下,紫光就暗一分,但远处的钟楼传来的钟声就急促一分。
沈墟要来了。
我咬紧牙关,把左手的骨刀插进祭坛的骨缝里稳住身体,右手死死攥着阿哑的手腕,指缝间渗出的血和紫光混在一起,沿着骨笼的碎片往下淌。
祭坛底部的脂肪层忽然裂开了。裂缝里涌出大量的黑色丝线,那些丝线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手的形状,朝阿哑的胸口抓了过来。我反手抽出腰间的骨刺,朝那只黑手狠狠捅了过去。骨刺扎进黑手的瞬间,整只手炸成无数细丝,向四面八方飞散,但飞散之后立刻又在半空中重新凝聚,比刚才大了两倍。
陈骸在远处嘶吼着什么,我听不清。钟楼的钟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整个空腔都在剧烈震颤,脂肪层像沸腾的水一样翻涌。阿哑的紫光在衰竭,他的身体在变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
我把骨刀从骨缝里拔出来,割开自己的左手掌心,让血涂满骨刀的刀身。血色符号在骨刀上重新亮起来,红光和紫光交汇,阿哑的紫印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光芒暴涨到刺目。
那只黑手再次抓过来。
我举起骨刀,迎着手心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