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穿着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衣衫的熊令,和景元怿在大殿之上从天文地理聊到家国民生,可谓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一座拱桥,为熊令搭出一条官运亨通的大道,熊令沿着那条路,自此平步青云。
半年后,景元怿将景明带到熊令面前,奉茶拜师之礼毕,熊令正式成了景明的先生。
熊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但于熊令而言,自己的第一个学生,是景明。
虽然自打景明从北境归来登基为帝后两人都尽力避免提及此事,但师生情谊不是那般容易消磨殆尽的,每每为了那些权柄借机生事时,熊令都刻意不去想景元怿的眼神和话语。
从前景元怿借着他硬生生在铁板一块的四大家族中造出些裂缝,现如今他熊令却要借着宰辅的身份为难昔日知己的儿子,自己的得意门生。
只能说世事无常,权柄太重,人人都想要,熊令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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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濮阳立赴西南的诏令终于下达,大殿上终于再无反对之声,景明端坐丹陛之上,垂眸看向右首的熊令,只是一眼便移开视线。
濮阳立本人倒是没什么表示,毕竟朝堂与他而言只是个补觉的好去处,夜间博场总有人大呼小叫,摇盅里的木片吵得人心烦。
朝堂之上可不一样,人人说话都是轻声细语,谈的还尽是些家国大事,听着就格外无趣,更是入眠的好时机。
站在他旁侧的刘立见这位祖宗又睡过去,礼官宣完旨等着他领旨谢恩好半天了,刘立无法,只能胳膊肘朝着濮阳立的腰狠捅一下。
这一捅可闯了大祸,濮阳立一惊,手中笏板下意识做利刃刺出,寻常像他们这种品级的官员已经能用玉制笏板,但这玉也有优劣之分。
不差钱的濮阳立自然用了最好的玉料,质地通透不说,其坚硬度更是难以比拟。
被这一下刺中胸口,刘立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前,朝堂之上陷入一阵诡异沉默。
武官列首的穆扶桑听见声响回头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元鸣珂跟见着什么大乐子一般拽着林毓的袖子小声说话。
其余的官员看见的虽然都仗义地装作没看见,但压不住的笑意和抖动的身形却将情绪暴露无遗。
熊令看着底下乱状,眉心跳了跳,他忍不住看了眼景明,想确认一下陛下真不是为了气他专门找了这么个杀货来。
景明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倒在地上叹息的刘立看,“刘卿可还好?”
刘立没躺多久就被同僚扶起来,“回陛下,臣,臣还好。”
“那便好。”景明淡淡点了头,思索片刻又开了口,“大夏如今尚安,正是与民休息之际,孤也不便多下旨意。”
“刘卿在中书想必也无甚活计,濮阳立一人赴西南缺个得当帮手,不若刘卿便一道跟着去吧。”
刘立正疼得眼前发黑,骤然得了这么个坏消息,差点儿晕死过去,不过陛下说的也是实情,陛下勤政,现今又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旨意自然不需要传达太多,那他这个负责拟诏的中书官员自然没什么活干。
宫廷不养闲人,既然这里没活干,拿着俸禄总得办事,去西南也无可厚非。
可是,刘立看了眼旁边站的端庄的濮阳立,不禁捏了把汗,这个人瞧上去有些不大对,像是他家乡说的疯症,跟这个人待在一起,不会没命回来了吧。
但陛下金口玉言,口谕已达,不容他再推拒,刘立只能苦哈哈答应下来。
到了散朝之际,刘立揉着胸口,走得些许吃力,刚跨过殿门便被人一把托住了手肘。
侧头一看,濮阳立在殿外日头照耀下笑得格外灿烂,“刘大人,往后便要一同行事了,可有空喝杯酒?”
刘立正要摆摆手,濮阳立伸出另一只手又精准地拦住了正出来的穆扶桑三人。
“一起啊。”
元鸣珂自然无二话,林毓想走却因被濮阳立拽紧袖子没走成,穆扶桑脚步顿了下,看向刘立,微微颔首,“刘大人。”
这一声惊得元鸣珂嘴都长大了,毕竟混迹官场将近一载,除了他们,穆扶桑还从未在朝堂上同其他人问过好,哪怕是他们,最多换来的也就一个眼神。
竟然能够让穆扶桑开口,元鸣珂立时觉得这个刘立不简单。
三个人高马大的武将站在自己前头,刘立紧张得要命,分不清是胸口疼出的冷汗还是吓出来的冷汗,他只能先回应穆扶桑,“镇国公。”
濮阳立饶有兴趣地看向穆扶桑,“你们认识?”
穆扶桑显然不愿意回答,脚步一迈往前去了。
濮阳立左手刘立,右手林毓,连拖带拉跟上穆扶桑的脚步,“认识就好办了,一道喝酒去,就当为我饯行。”
“为你饯行?你又不去打仗,饯个什么行。”元鸣珂懒洋洋地走在后头。
“哎,这你就不知了,美酒若是要喝得有兴味,既得有三两好友相伴,又得有个顶顶好的名头。”
刘立听着他的邪门歪道,只觉得未来的官途暗无天日。
濮阳立还在自顾自说着,直到走到宫门口,穆扶桑三人是骑马来的,濮阳立则是坐马车,而刘立虽然也是乘马车,但那车架比起濮阳立却实在是小得可怜。
自来熟的濮阳立一把揽住刘立肩膀,将人推到了自己的马车上,车夫一扬马鞭,马车向着玉觞楼去。
元鸣珂和林毓上了马,看向另一侧已经骑着赤云缓行几步的穆扶桑,“去不去?”
穆扶桑拉了把缰绳,“先回府,等会儿再来。”
元鸣珂不解道:“回去干啥,直接过去不就成了?”
穆扶桑回过头,旁侧的林毓早就了然,只有元鸣珂还在这里喋喋不休地问,嫌穆扶桑婆婆妈妈。
直到林毓一拉马头将元鸣珂一道拉着向玉觞楼去,元鸣珂都没止住对穆扶桑的絮叨。
“你说他到底怎么了,事儿越来越多,回府干什么,府里有金子......”话说到一半,元鸣珂终于止住,慢了大半晌终于反应过来穆扶桑为何执意要回府了。
林毓偏头看了这愣头青一眼,“想明白了?”
元鸣珂皱起脸,一脸被肉麻到的表情,“走走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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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诗经·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