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得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手里的鼠标轻快地移动，与这台电脑的主人，做出一样的动作，点击了她的名字。

她的档案有什么好看的？

简得真滑动页面。生平履历，基本数据，应水慈的权限通通都能查阅。简得真停住滚动鼠标滚轮的中指，她微微抬起下巴，嘴巴抿成直线，几乎是倨傲地注视屏幕上多出的、与从前不同的信息。

她把页面直接按到页尾，调出了系统自动记录每次创建、修改系统的清单：

三天前，应水慈修改了此页面，“曾用名：【空】”，更新为“曾用名：蹇德贞”。

简得真飞快退回上一级页面。她左手离开键盘，将细白的手指探入自己的发丝间，攥紧发丝的动作之用力，像是攥住了某条缠紧脖颈的吊索，试图把自己从窒息的枷锁里解脱出来。

应水慈是替她走完了流程吗？应水慈是越过了流程，直接补上了漏洞吗？刚处理完蹇家的事件就直接修改档案，未免太过显眼，应水慈难道是一拍脑袋，这样想着于是就这么做了？？？

简得真不可置信地重新点开自己的档案页，再拉到自动记录的清单，确认自己刚刚所看到的——消、消失了……

简得真喃喃道：“末日……”有人把修改记录也清除了。

应水慈的眼珠浮潜在薄得可见青紫血管的眼皮下，他就这样闭着眼睛说话：“末日预言。我个人还是坚持我去德国前的意见，天赋者最大的难题，完全不是人应该信哪个神才能发挥最大能力，而应该是，天赋者的存在，是否只是一场针对人的阴谋。例如我们立法去保护动物、保护家庭主妇权益、保护儿童权益，是因为如果没有法律，他们极大可能是完全的弱势方，毫无反抗能力、无法承担任何风险，仰赖于给予资源的另一方，就像天赋者们和他们的神明，可这次谁来制定‘法律’？”

简得真屏住呼吸。应水慈明明闭着眼睛，语调也些微拖长带有几分慵懒，可说话的内容叫简得真一阵一阵地感觉到心脏在忽冷忽热收缩。

多么的理性、多么的居高临下，蒙着眼睛的忒弥斯在一切偏见与欲望里把持着内心平静的秩序，而这种秩序还能辐射在他人身上，让他们向往、趋之若鹜！

简得真鬼气森森地飘到应水慈身旁，居高临下地低头端详他：“喂，如果世界上不再有神、不再有天赋者，你想做什么？我觉得你会想回到学校，最符合你公平正义的乐园。”

“学校不是什么理想的应许之地，那里没有公平、没有正义、也没有乐园。不过除开这个问题，我觉得你也不太了解我。”应水慈睁开眼，简得真无血色的脸近在咫尺，他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呼吸，感觉她好像快要死掉。

简得真：“……我确实没正经上过两天学。”她的眼睛在背光处变得漆黑，却还可以看得出一点颤动，是在注视应水慈，像仔细阅读一本晦涩高深的数学原理，“但我很赞同你。”

“……哪一句。”

“我——不太了解你那句。”简得真觉得如果问出这话，她可能会让自己落入失去自我的境地，但她的本能在鼓噪着，她始终燃烧的本性在叫她只需向前，不要在乎撞碎前方“障碍物”时的损失和痛楚，“讲得那么好听，应水慈，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去修改我的档案？”

讲得那么好听！

继续做他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伦理委员会会长、简得真的头号天敌不好吗？

应水慈的思绪一下因为简得真的问话，回到三天之前——

应水慈端着自己用白色茶杯盛养的小白兔狸藻，走去洗手池。

羌玉抽了两张纸擦干手上水分：“……你的草怎么在冒烟？”

应水慈：“……不小心浇成开水，还有这是小白兔狸藻，不是草。”

羌玉：“干出给小动物浇开水这种蠢事的人没资格纠正我的称呼。”

应水慈：“是狸藻，不是动物。”他用洗手池的自来水一点点兑开渗进泥土表面的开水，“……大姐、”

羌玉离开的脚步一顿，疑惑地回首就听见应水慈给她带来一条惊爆消息。

“我刚刚修改了得真的档案。”

那又怎么、啊，“……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

“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

羌玉边深呼吸边狰狞微笑：“你是不是蠢的啊？我不是都说已经安排好了？？心急什么？这么大个人做事都不带脑子，处处留痕迹、以后怎么办？”

然后就是粉肠啊死仔包啊叉烧啊一系列听起来香喷喷的话。

——应水慈，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去修改我的档案？

简得真的手掌环住应水慈的脖颈：“说话！”

谁知道呢。应水慈那阵遵从内心的冲动早已烟消云散，像演唱会时的变调，现在无法再感受那时的心境。

应水慈忽然微笑，淡而无色的唇牵拉出不冷不热的弧度：“这是爱吗。或者只是你遇到不能理解的情况，下意识抓住的稻草？那就紧握着吧。”

简得真唰地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