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透了，邢建国推开门，照例到门前点灯。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更冷，雪还在下，屋子左右没有了烧炉子的邻居，显得空旷而冷清。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门前跑过，邢建国定睛一看，恍惚反应过来，那不是张海，大概是附近人家的孩子。
炉子太久没用，已经生出了铁锈，邢建国试了几次没生出火，拍拍手问秦书凡：“我们出去吃？这个时间，不知道还有什么店开着。”
秦书凡道：“街那边有几家饭店，一直营业到凌晨。”
他叫醒呼呼大睡的孩子们，一边弯下腰，让小狼跳到他的肩膀上。两个孩子补足了昨天的觉，精神抖擞地跳下床，围着秦书凡问吃什么。
“你们想吃什么？”秦书凡帮团团穿好衣服，接着帮丽丽梳辫子。
花丽丽坐在小板凳上，歪着头方便秦书凡帮她扎辫子，高高举手：“要吃涮肉！”
团团流口水：“肉。”
“那就吃涮肉，街头那家涮肉还开着。”邢建国牵起团团，给前门落锁，“走吧，吃点热的东西。”
小店离巷子不远，走几步就到。店里很暖和，关起门就隔绝了风雪，热腾腾的锅端上来，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丽丽和团团闻着汤的香味，发出幸福的欢呼。
邢建国看着埋头苦吃的小妖们，笑道：“那时张海和他们差不多大，也是这么活泼。老杜守城，她就在旁边跑来跑去当侦察兵。”
秦书凡问：“杜司长守了多久的城？”
邢建国倒一杯茶：“三年，一直守到敌人战败。敌人撤出去那天，她也就离开了山沟头镇。那时候走得仓促，许多枪械和药都留在战地医院没带走，现在都变成了文物。”
他摇头：“时间一点不由人。”
秦书凡问：“离开？去什么地方？”
“去找玄凤。”邢建国道，“她杀了杜队和陈虎，老杜不可能放过她。”
“陈虎是我师父的爷爷？”
“是。”邢建国点头，“没想到这么有缘。”
他突然想起什么，笑道：“我们不放心杏霞一个人拉扯儿子，偷偷去看过好多次。后来杏霞一家搬到南城，我离不开管理部，都是老杜去看他们。你师父是老杜看着长大的。”
“有一次老杜回来，和我说陈虎的孙子过得不错，工作也顺利，还收了个徒弟。就是那个徒弟脑子不灵光，劝离婚夫妻劝得两个人大打出手，陈虎的孙子去救，结果被打掉了假发。”
秦书凡笑了：“是我，师父回去就让我打报告转到刑侦，说再待下去，他的头发受不了。”
邢建国笑起来，也觉得奇怪：“陈虎和杏霞头发都多，到陈局长这，怎么就变了。”
铜锅里添了汤，向上散着腾腾热气。秦书凡把两个小妖的碗填满，问邢建国：“那段时间，杜司长过得好不好？”
“大概好也不好。”邢建国道，“战友走得七七八八，越往后，人就越少，我猜她心里不好受。可她守住了城，打退了敌人，算是得偿夙愿。”
秦书凡看着小狼，小狼正蹲在椅子上啃大骨头，他帮她擦去绒毛上的水汽，轻轻摸一摸她的头。
小狼用脑袋顶顶他的手，她吃饱了，就跳进秦书凡的羽绒服口袋里，接着睡她的大觉。
邢建国推起眼镜，看着自己年轻的脸，摇一摇头：“真不习惯，一会还是变回去的好。”
“不变回去会有影响吗？”
“没什么影响，只是更习惯那张脸。”邢建国笑笑，有些不好意思，“杜队说，这样还挺好看。”
“邢部，你和杜信佳队长是……？”
邢建国擦了擦眼镜：“我们是君子之交。”
老板过来加汤，邢建国见秦书凡一直照顾别人，都没吃什么，便对老板道：“再切两盘肉来吧。”
老板应声，去厨房里切肉，邢建国帮秦书凡添茶：“你吃……”
厨房里发出巨响，寒光一闪，切肉刀横空飞来，秦书凡推开邢建国，抱起丽丽和团团后退。
刀擦着几人飞过，撞进墙里，刀柄振动不休。
秦书凡看向老板，老板神情呆滞，抓着菜刀冲来：“……杀了……杜三良……”
邢建国惊魂未定：“怎么回事？”
“他被控制了。”秦书凡踢翻长椅，把老板拦在切肉台后，“他身上有灵气的痕迹。”
老板被长椅阻挡，烦躁地挥着手，掌心爆发出巨大的灵气。
两个小妖修为低，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威压，纷纷化出原身，被灵气撞得东倒西歪。
秦书凡一手一个装进口袋，回身去找邢建国：“邢部？”
“我联系北城负责人。”邢建国挂着半副破眼镜，狼狈地摸出手机，“喂，我是邢建国，新民巷胜利路……”
又是一阵巨大的威压，邢建国惊呼一声，化出人参原身。
玻璃门破裂，一群看不清面目的黑衣人站在门前，掌心凝聚灵气，汇为猛烈的风冲向邢建国。
“汤汤汤，烫！”大白人参飞起来，差点落到铜锅里，邢建国颤巍巍站住，人参须须围着铁锅贴了一圈，“小秦警官救命！”
秦书凡提起邢建国，黑衣人应声而动，纷纷冲进店中。
秦书凡踢翻长桌，桌上的铜锅连汤带水泼出去，拦住最先冲来的黑衣人。
小狼跳上桌，嗷地吐出一口灵气，把黑衣人阻挡在外。秦书凡抱起小狼，侧身撞开窗户，带着一身碎玻璃跳出店外。
“这灵气不像是妖族，等北城的人过来支援再说。我们先撤。”
邢建国在秦书凡的口袋里摇摇晃晃，用人参叶搬出手机，边导航边指路：“我们到教堂去，对，现在叫战地医院遗址公园，那有老杜留下来的结界，神使进不去。”
秦书凡越过台阶，侧身看向追兵。
黑衣人紧随其后，却没有使用灵气，两侧人家越来越多，秦书凡收回目光，心下了然——黑衣人担心惊动周围的人族。
那就往人多的地方走，赌他们不能暴露身份，不敢在有人的地方使用灵气。
秦书凡翻过栏杆，邢建国动作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他连忙挥出人参叶捞回手机，手机滴一声：“准备出发，正在为您导航，距离目的地……”
黑衣人抛出匕首，正正击中邢建国的手机。邢建国啊一声，抱着失去叶子的头缩回口袋：“什么东西！”
秦书凡翻身越过人家摆在门前的杂物，跳上小天台观察地形：“邢部？”
“活着！”邢建国坚强地比出人参叶。
周围气温急剧上升，黑衣人携带的杂乱灵气造成气候紊乱，道路两旁的积雪迅速融化，雪中枯木长出新芽。
秦书凡跳下台阶，向小巷唯一的出口跑去，空气里纷纷扬扬飘起白絮，秦书凡跑出几步，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邢……咳咳……邢部……我好像……”
“别急，我看看。”邢建国挥出人参叶，“坏了，你这是过敏，灵气治不了。”
眼看秦书凡脚步踉跄，邢建国急出了口音：“小秦，坚强！小秦，小秦呐！”
“没关……系……”秦书凡双目泛红，“别担心……咳咳……”
邢建国用叶子挥走白絮：“丽丽，快去药店给你秦大哥买过敏药。”
花丽丽收到：“团团，快把你藏在衣服里的压岁钱拿出来！要红色的那张。”
团团汪一声顶起花丽丽狂奔，花丽丽半路化出人形冲进药店，和店员比比划划：“你好你好你好我要过敏药！”
“秦大哥！”花丽丽带着药和水和团团一路狂奔，“你不要死！”
“放心……咳咳……吧……”
黑衣人追上来，秦书凡一手抱起花丽丽，边咳嗽边奔出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