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的少年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短打,皮肤黝黑。
尚绥记起来,这是父亲曾经救的小乞儿,为他在城中一家酒馆找了份跑堂的活计养活自己,如今竟长得这么大了。
“是啊,尚小姐,我们曾受过尚大人的恩惠,想送他最后一程。”
这是当年和尚绥短暂同窗过的女子,她搀扶着的是她的母亲,她家中清贫,母亲病重时筹不到诊金,是尚绥父亲出钱治的病。
尚绥本以为经历了这一个月的大起大落,自己的情绪已不会再被轻易牵动,可望着门口这一张张长相各异,却又都充满殷切关怀的脸时,眼眶竟有些发热。
“自然可以,外面雨大,大家都进来吧。”
于是,一把把纸伞开始移动。
这些伞一个挨着一个,依次涌入了堂前的院中,挡住了瓢泼大雨。
季安澜静静地从一侧而出,坐上马车。
她看了眼那绵延的伞,放下车帘,让马车驶离了这里。
阴暗的地牢里,只有昏黄的灯光照着,四周封闭,透不进一丝光亮,分不清昼夜。
牢房不时传来皮肉鞭打的声音,夹杂着尖锐沙哑的叫喊声,鼻尖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腐烂气息,实在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地面上有些水洼,有人抬脚跨过,没沾染分毫。
季明诚头上裹着绷带,正昏昏沉沉躺在草垛上,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变成门锁打开的声音,他撑起了眼皮。
“是、你。”
季明诚用尽全力瞪着眼睛,里面渗着恶毒的怨恨。可惜他受了重伤,有心无力,面容憔悴,这般瞪人颇有些不痛不痒的滑稽。
“大殿下,哦、不对,你早已经不是我大祁的皇子了,不该这样称呼你。”
季安澜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人退下,随后走近几步,指着他的头道,
“你这头上的伤不轻,若非我叫人为你医治,怕是你如今早已身在黄泉了。”
季明诚咬紧了牙关,呼吸变得急促:“不是你和许长晏那个小白脸杂碎,我根本不会受伤!”
“哦?”季安澜转动了一下手中的扳指,她刚练完箭忘记摘下了,“那也是我逼你造反的?”
“季安澜,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清高的嘴脸。你生来就什么都有,你父亲留了给你军功、爵位,还有十万燕南军。母皇也对你有求必应,自小便偏爱你这个外人生的侄女,比我这个亲生儿子还要多!”
他桀桀笑着:“而我身为皇长子,兢兢业业许多年,都没等来母皇封我为储君,反而处处被老二那个病秧子压一头!她一个断了腿的废物,凭什么!”
季安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激动地比划,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只能涨红了脸靠在草垛上喘气。
“我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却在一夜之间全毁了!严家被抄,我又失了圣心,还能怎么办?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是母皇她害我到如此地步的!”
他吼了出来,一时间被呛到喉咙,不停地咳嗽。
等他咳完,季安澜才开口:
“你觉得我和清和都得圣上的偏爱,可你当初犯下那么大的罪行,圣上动了严家,却没动你分毫。是你贪心不足蛇吞象,不仅想要活着,还想要手握权柄成为大祁的皇帝。”
“可你凭什么呢?”
“你愚蠢、自私、伪善、贪婪,圣上不把你置于高位,便是对你的保护,她也曾煞费苦心,为你应对那些堆积成山的弹劾,顶着世俗的压力将你保了下来。可没想到,最后你却从背后刺了她一剑。”
季明诚已经恢复了呼吸,他闻言嗤笑:“保护?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季安澜,你以为你有多聪明、多不可一世?你且等着,再过不久,你就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季安澜凝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季明诚不答,只“哈哈”大笑。
“噌——”
白光划过,惊鸿剑直指季明诚的心口。
“我过来不是要劝解你的。说,你当初是怎么从皇宫逃出来的?是何人助你?”
帮助季明诚出宫的人必定身份不简单,他既然能把手伸向皇宫,伸到皇子身上,肯定有所图谋,且所图甚大。
如今宫中的皇嗣只剩下季清和和三皇子季明远,她怕那背后之人会对季清和不利。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季安澜看他一眼,缓缓道:“你不怕死,那严侍君呢?若你说出那个是谁,我可以向圣上求情,留下严侍君的性命。”
季明诚逐渐收敛了笑容,他默了片刻,忽而哼声:“他死不死关我什么事?我逃的时候让他跟我一起他不肯,非要守着他的陛下。我离宫那天,我们的父子情分已尽,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要杀便杀。”
他说得很绝情,眼睛看着角落,像是真的不在乎。
季安澜却收了剑,转身出了牢门。
“三天后,你会被押解回京。在此之前,只要你肯说出帮你之人的身份,我就会帮你保住严侍君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