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屋门一关,那人开口就是一句,“死者五人,皆曝尸祭台下。”
“可能辩身份?”
“血肉模糊,衣裳都被打烂了。但有一人似乎被埋过,身上都是土,应该是被刨出来的。”
颂介歪着头,踩着一高一低的步子靠近后道:“衣裳形制可能看出被埋的人是谁?”
那人点头后道:“形制看来,是墨国国君。仆走访了些百姓,说是天子正卿主持公道,拿着天子手谕行的刑。许国蔡国太多的男人都被楚国以盟主的身份征走,有不少都死在了龄河边的那场仗里,故而众人拿着墨君桀等人的尸首出气,一具具尸体躺在那儿周围围满了蚊虫。还有人将些秽物倾倒在那些尸体周围似故意要让他们被啃食的尸骨无存。”
叔庄与颂介听完后,俱是沉默了。
半晌,叔庄叹了一口气,“到底是一国之君,落得这样的下场。本着礼法来说,应该为其收殓,着车运回墨国安葬才是。”
颂介听出话里有话,忙道:“是他墨桀不约礼在先,天子守礼,要他一条命,不牵连墨军已经是大恩了。叔卿到底是天子的得力干将,一心为天子平天下,心系礼法也是有的。可他墨桀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百姓都恨他,说明他不得民心,叔卿是在替天行道,惩治罪人啊。”
一番话,说的叔卿颇为受用,他摆手让人退下后对着颂介道:“前儿给天子的信可是送出去了?”
“送了。”
叔庄眼里透出些欣赏,点头道:“你跟着我出来,还是有长进的,甚好。现在就等天子回信,看怎么安排岐臻二军了。”
说着又看向窗外,感叹道:“楚国啊,曾经那么强盛。现在竟是会做出强征这样的事。你去查,为什么楚国到这个地步了周围几国还是奉其为盟主,可有别的隐情。”
到底是飘飘然又糊涂了,墨桀那处的诸多事情还没理出头绪现在又插手楚国的事,不知是自以为能做到,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颂介自然是吹捧着,说着些叔卿厉害的奉承话,拿了天子给的谕便往楚国发号施令去了。
又过一日,派出去的人扎堆回来了。
叔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眉头锁得像黏在了一起,他只觉得一切都在转,脑子像被煮过的粥,黏糊糊一片,搅都搅不动。
屋子陷入沉寂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叔庄听完之后就那么坐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紧绷的气氛本就让人提心吊胆,再加上天气炎热,屋里闷燥,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
“颂介回来了吗?”叔庄说话的声音似老者般沙哑,有气无力的,“外头是什么一直在叫。”
两名随从一个对视,“颂介昨日才走,还没回来。”说着往窗边去,也无心真的去探究,只是装模作样看了看,回身时紧着嗓子道:“夏虫罢了,一热就叫……”
叔庄无力地一笑,仰头时闭上眼,攥紧了拳。
“你们,将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去襄国的人一行礼,微颤着声音回道:“大前儿司马济与司马磁就派了人到虞国来见叔卿。司马济先去了一趟许国核实行刑之事,他发现有人将一具尸体埋了起来,埋得不深,故而便将其挖出。比对后发现那人虽穿着墨国国君的服制但身量却比墨国国君要矮些,回到襄国后便极速将这个消息往虞国递来,那日大雨,第二天他们收到的回复是叔卿的原地待命。他们不解,但觉得实在过于蹊跷,所以便派了一支小军往峋石山出口去,等着看是否有动静。”
从蔡国回来那位接上话道:“老蔡国国君自尽后上来的那位是个孩子,国内的卿和大夫一方面不服气,一方面又惧于墨桀之威,听到墨桀被处以极刑的消息后便都蠢蠢欲动想要扶植别的国君上位,仆出发那天得到消息,蔡国,弑君了。”
叔庄一双眼愣愣地望着房梁,角落的蜘蛛网结的硕大,他突然觉得自己又像一只蚊蝇,毫无头绪飞来飞去,不经意地就落进了陷阱里。
“呵,须磁,郏济。未得令就往峋石山派人,分明是将我的话至于耳旁风。眼里可还有天子?”
他越想越气,故意忽视自己的错处,将一切归咎于须磁他们派的人不尽心,未将墨桀没死的消息传到他耳里。又无视他的令,派人去了峋石山。
“他们要做什么?峋石山那种地方,人进人死,车进车毁。几万人的队伍进去怎么可能活着出来!他们就是要给我套个莫须有的罪!好在天子面前将错处怪到我的头上!”
叔庄一双眼里尽是血丝,他咬着牙道:“派人!去许国,把那五具尸体,给我运到襄国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理解叔庄为什么做,也没人想要去做。
腐坏的尸体恶臭难闻,要把他们从许国运到襄国,路上少说也要两个白日,谁想和尸体待两日?
“仆愿前往,替叔卿排忧解难。”
一名身材瘦矮的侍从弓着身说这话,叔庄歪着头看他,点头道:“好,你且去,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头几匹马拉着密实的木箱往许国而去,那头襄国的两位亦是愁眉不展,担忧叔庄会怪罪。
“当真是要礼崩乐坏了。”郏济叹着气对须磁道:“也不知信人有没有往回赶。”
须磁望着沙盘淡声:“我就说你越级给天子送信还是不妥,天子知道后不可能不给叔庄去消息。届时你怎么说?你让叔庄怎么想?天子派他全权负责这件事,结果呢?你一个扭头给天子送了信,说墨桀没死。那天子问你呢?你怎么答?墨桀没死,人在哪儿?三万大军呢?人间蒸发?你当心到时候叔庄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他落得全身而退,你向谁哭?”
郏济两手撑在沙盘上,俯视着这一片的地形,就像吃了个苍蝇一般又懊悔又恶心,他惨淡淡道:“那会儿哪儿有功夫想这利害关系?三万大军,除了峋石山,还能是哪儿。”
“峋石山。”须磁望着沙盘上那道深深的沟壑,摇着头道:“若真是峋石山,反倒不必担忧了。那地方神仙进去都出不来,岔路又多,地形又复杂。那天下了那么大的雨,他墨桀三万大军,估计都被落石活埋了才是。”
“哎,要不再派一支去?峋石山的出口好几条条,万一他们错过呢?”
“你最好祈祷墨桀和大军都死在了峋石山里,这样一来你传的消息没有差错,也怪不到你什么。倒时候就一问三不知,说信明明送出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叔庄来的消息是按兵不动,天子想来也不会多说。”
各人各心思,两日过后,又传来一道让人大惊失色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