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烟背靠着树,一双手紧紧握着那个锦盒,她垂着头,好似在思索也好似在与这个地方道别,落雨突然,坠在地面又溅到她的裙摆上,她仍旧呆呆站着,直到雨水顺着叶片落到她发顶上时,她才后知后觉往自己车里跑,见她还算利落地缩进车里后,墨桀才回头去看栾洁。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与车外的落雨融为一体,栾洁不得不往前挪了挪,才听清他说的话。
“你去烟花巷那天,我已派人去了襄国,襄国集结七万大军,俱是精锐,人数是墨军两倍。一旦被围剿,便是我们不守礼制出兵,纵能依计险胜也无异于提前将自己暴露给了整个天下。如此一来,各国集结,也无需守礼攻打,墨军会彻底成为众矢之的。到那时候,便是难以翻转局面了。既如此,何不干脆趁夜行峋石山?岐臻二军不会相信雨夜墨军会走这条路,便是信了,也知道必是出不来,让他们松下警惕,才能夺来时间。只要天子不点头,只要我们足够快,足够气势逼人,大国没法对我们防患,小国不敢对我们出击。”
墨桀少有的,这么详细说了这些话,栾洁自然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他叹了口气,“峋石山……”
“叶康不是说了吗?子姑待之。”
栾洁眉尾一压,一双充满疑惑的眼瞄向叶康,突然觉得自己好似想得多余了。
也只是隐约之感,正要试探着问就听墨桀发话,“你二人若还要吵就去自己车里吵。”
“不吵了。”
“不吵也去。”
守在襄国的歧军与臻军是等来等去不见天子正卿的身影,那么庞大的军队还能丢了不成?
岐国大司马须磁在营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确定死了?”
“四个人,并着排挨着,腐臭都飘出一里地了,我亲眼所见如何有假?只是这样的情况下,谁会单独埋那一个人呢?”
须磁看着对面歇坐喝水的臻国大司马郏济,又道:“埋的那个人,墨国国君?”
“是,也不是。”
“何意?”
郏济细长的眼眸一挤,长长的唇角在圆盘一般的脸上抿成一条长线,慢道:“因为我把人挖出来了。身上的衣裳是墨国的服制,可我看那人……似乎要比墨桀矮些。我拿指量了量,约莫八尺不到,可墨桀,八尺有余。人死,会变矮吗?”①
须磁愣了半晌,突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将魁梧的后背靠在墙柱上,“嘶……”吸气声停下,又过了许久,挤出一句干涩的话,“那四个人…会不会,也不是……”
猜测让人震惊。
这事过于重大,须磁与郏济一商议决定快马加鞭将消息递给叔庄。②
天子命王弟叔庄守于虞国,虞国离襄国近,又有大路直通洛阳,是天子生怕来回传消息耽误时间,故而安排的。
能派出这样身份的人,足以说明天子对这件事的重视,若张卿等人没有成功杀了墨桀,墨桀帅军反抗,那叔庄可以直接指挥歧军与臻军进行对战。若张卿成功了,那歧军与臻军则需要压着墨国军队回到墨国。
可现在,各处传来的消息都是墨桀与其党羽被明正典刑,可带着墨桀国印的张卿等人却是不见踪影。
写着秘密的竹简被快马加鞭往虞国送,大雨耽误了一夜,第二日收到回简的时候须磁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双臂环胸,指尖敲在小臂上,嘶了一口后道:“奇了,语气平淡不说,还让你我驻守不动,静待消息,为何?”
叔庄的话里先是表了天子对栾洁与叶康的惋惜,又问询可有李卿张卿等人的消息,并着楚国君臣在何处等分量十足的疑问。令又命岐臻二军守在襄国不动,等有了墨军的具体消息再行动作。
栾洁与叶康是史官,这个职位是世袭的。
他们父辈就被派去给墨国写史,到了他们这一辈,这两个人是难得的人才,天子觊觎,却碍于不合礼法而不得不忍痛作罢。
这会儿这两人落得这样下场,也是让人唏嘘。
可真的落了这样的下场吗?
疑问抛给郏济,郏济亦是皱紧了眉心,摇头道:“我如何得知?信里说得清清楚楚,叔庄为何不问?也不下令?”
叔庄的行为让两人意识到不对,须磁一手握拳一手摊开往一处一敲,对着郏济道:“大军不能动,拨出一支轻骑,只驾马去峋石山探路,若你我二人昨儿没猜错,他们一定走的峋石山。昨儿一夜大雨,不知峋石山是不是也如此。”
自然是如此。
灵烟是如何都没想到,大雨滂沱,大军竟是八人一排,连成一条狭长的线,蛇般钻进了峋石山的山谷之中。
没有探路,也没有等晴。
就连她都知道峋石山那样的地方怪石嶙峋,大雨一下,泥并着石块从山上往谷里冲,又是夜里,这与直接踏进地狱有何区别?
可墨军就像是不惧生死一般,八人一集结,举着泡过桐油的火把就向暗而行。
雨越来越大,灵烟缩在车里,外头的雷声伴着狂风呼啸的嘶吼声,让她心跳不自觉加了速,脑海里突然闪现起过往的许多画面,她心里腾起一个执念,猛地起身就要下车,才掀开帘子就遇上举伞而来的侍女,侍女怀里抱着濮儿,对着灵烟道:“主公的令,让你们母子在一块,你就不必出车了。”
灵烟本就是要去找濮儿,见人送了来,二话不说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将门帘往车筐上一扣,又缩了回去。
不知多久,车轮滚动了起来,颠簸加剧,车厢倾斜,车帘翻动。密密的雨肆无忌惮地冲进来,山谷里呼啸的风声像一只被激怒的猛虎,要把一切撕碎似的。
每当有泥点与碎石见缝插针地闯进来,她都会更紧地抱着濮儿,用自己的后背去挡碎石,去挡泥点子。
不知晃动多久,在她觉得脾胃已经翻江倒海的时候,车子竟是稳了,雨还在下,风还在刮,雷还在鸣,可车子却是越来越稳。
她伸出指尖挑开了一条缝,靠近看去,就见蜿蜒曲折的一条火线,望不到头,像一条神挡杀神的长龙,匍匐前进。
谷底竟是没有存水,灵烟看不清天空,也看不清两侧的山石,她又缩了回去,抱着濮儿,一手轻轻拍着,将自己的衣领拉了开,伸了一侧靠在濮儿的嘴边。
濮儿一口叼住,吮吸着,渐渐闭上了眼。
她没怎么喂过濮儿奶,也确实是没有奶,可这到底是一份极致的安慰,哪有孩子会拒绝呢?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灵烟的车帘被掀开的时候,她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