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走一步,看一步。”胡善祥道,“从前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总以为只要守着规矩,便能免去许多烦恼。如今想来,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两者未必总能合到一处。”
朱瞻基静静看着她。
“你倒是肯认错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胡善祥微微垂眸,“从前我也有想得不周全的时候。如今既然看明白了,自然不能再一味固执。”
这话若换作旁人说来,或许便是彻底服软。可朱瞻基听着,却并不觉得轻松。
她认了错,却没有说自己究竟错在哪里;她说看明白了,却又没有告诉他看明白了什么。她将姿态放得很低,却始终没有真正把自己交出来。
这不是他熟悉的胡善祥。
至少,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凡事都讲究礼数、遇事便往后退的胡善祥。
朱瞻基重新看向棋盘。
白棋原本已被逼到边角,经过方才几手,竟渐渐有了喘息的余地。他捏起一枚黑子,想了想,落在白棋的退路上。
“你说人心难测,倒也有几分道理。”他淡淡道,“只是人心既然会变,你又如何知道今日所做的选择,明日不会后悔?”
胡善祥看着那枚黑子。
“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我只能尽力把眼前的事做好。至于往后如何,谁也不能预先知晓。”
朱瞻基抬眼看她。
胡善祥继续道:“就像陛下。陛下登基以来,天下安定,朝政渐有章法。可谁又能保证,往后不会有新的变故?难道因为将来未必尽如人意,便连眼下该做的事也不做了?”
朱瞻基听出了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在承认自己过去有所顾虑,也是在提醒他,今日的安定并不意味着所有事情都已尘埃落定。
他没有立即反驳,只将棋子收回棋盒,又重新选了一枚落下。
“你倒会拿朝政来劝我。”
“我不过是觉得,陛下既然已经把天下治理得很好,便不必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认定自己往后一定会走错路。”
胡善祥说到这里,语气更柔和了些。
“从前是我太轻信旁人的话,也把一些事情想得太过严重。陛下既有分寸,我便不该总拿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来烦扰陛下。”
这番话,终于让朱瞻基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他看着她,半晌才道:“如此说来,你倒是觉得,我不该听那些劝谏?”
“我不是这个意思。”胡善祥摇头,“忠言自然该听,只是听过之后,仍要由陛下自己决断。若凡事都因为旁人的劝阻而不敢去做,未免也太过谨慎了。”
朱瞻基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得容易。母后想去西苑,我若答应,朝臣难免议论;我若不答应,母后心中未必舒畅。如今宫中又添了喜事,往后孩子多了,许多事情只会更复杂。你倒好,三言两语,便把所有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胡善祥笑了笑。
“母后如今有了孙子,吴氏腹中也有了孩子,往后陛下还会有更多子嗣。母后若能享天伦之乐,陛下也不必总为这些小事费神。至于宫中内务,我既在这个位置上,自然会尽力料理。”
她说得温顺,朱瞻基却听出了一点异样。
她没有再提自己。
仿佛只要母后安稳,贵妃安分,宫中子嗣渐多,天下太平,她便可以一直做一个不争不抢的皇后。
可这世上,真有人能将自己从所有盘算中摘出去么?
朱瞻基不信。
他将最后一枚黑子落下,棋盘上的白棋顿时又陷入险境。
“你看,这局棋已经如此。白棋先前几次退让,到了如今,便是想翻盘,也未必还有余地。”
胡善祥看了片刻,没有急着反驳。
“陛下说得有理。”
朱瞻基略感意外。
“你认输了?”
“棋局尚未结束,如何能算输?”
胡善祥从棋盒中取出一枚白子,放在一处看似不起眼的位置。
朱瞻基的目光骤然停住。
这一子并没有直接解围,反而像是主动放弃了白棋一处原本还算稳固的地盘。可细看之下,原本被黑棋封住的几处棋子竟因此有了呼应,白棋的气息重新连在了一处。
方才还像是无路可走的局面,竟又活了过来。
朱瞻基盯着棋盘,过了片刻,才缓缓道:“这一手,你倒是藏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