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城市的命名

午后暖阳斜照，归墟阁的小院里静中藏喧。

真正落座院内的不过四人。小宇、林墨、苏尔、殷无邪稳坐石桌四方，姿态安然。门框边斜倚着铁匠铺的老赵与坊市东头的卖菜大姐，一身市井烟火，朴素淡然。

所有沉厚的期许与无声的压力，尽数拦在院墙之外。上百乡民沿着新铺的青石板路整齐伫立，队伍从阁门一路绵延至巷口拐角，井然有序，无一人喧哗躁动。不少人手中紧攥着简陋木牌，炭火烧制的粗浅符号错落排布，是连日来众人反复斟酌、层层筛选出的城池提名。

老赵轻咳一声，打破院中的静谧。常年守着炉火打铁、惯于高声喊话的他，声线浑厚沉实，不高不低，稳稳覆及半条街巷，通透清亮。

“前后一共收了四十七份城名提名，剔除所有重复名目，最终余下四个备选。”

他缓缓伸出四根手指，指腹覆着一层经年打铁积淀的铁锈赭色，在天光下凝着厚重的质感，像裹了一层洗不去的岁月硬壳。

“其一，圣主城，票数最高，占了三成；其二，安平，取安稳太平之意，是铁匠铺一众匠人合力推举；其三，渡口，大伙说此地扼守跨界要道，是诸天往来、众生落脚的休憩渡口；最后一个，归墟。”

念出“归墟”二字时，他目光极轻地偏向小宇，转瞬便从容收回，神色坦荡，不露半分刻意与揣测。

小院瞬间落入沉寂，连风都悄然放缓。

老赵收回手背于身后，静静伫立等候。卖菜大姐依旧斜靠着门框，围裙边角还沾着细碎的青菜碎屑，目光落在院中刚浇过水的老槐树根，安然平和，不窥人、不插话、不心急。

石桌对面，殷无邪抬手端起青瓷茶碗，浅啜一口清茶。茶碗落回石面的刹那，碗底磕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恰好刺破满院细碎的寂静。

林墨率先开口打破凝滞。他端坐石桌东侧，指尖捏着一截短炭条，身前摊着一张撕自旧册的草纸，纸上字迹工整利落，清晰罗列着四个候选城名与对应票数。他扫过纸面，抬眼望向墙外肃立的人群。

“是否需要开启第三轮全民投票？”

墙外无人应答。上百道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下一瞬齐齐收回，越过众人肩头，尽数落在院中石桌旁的小宇身上。

自始至终，小宇未动、未言、未抬眸。

他静静凝视自己平放于桌面的左手，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那道风沙磨出的旧茧。动作缓慢、沉稳，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像是在细细触碰、确认这一路颠沛磨砺，从未褪去的本心与底色。

苏尔轻声开口，清浅的嗓音不疾不徐，稳稳压过墙外若有若无的细碎低语。

“无需第三轮。归墟票数领先次席十七票，差距悬殊，无需再议。”

她将手中记录票数的信纸对折方正，压在桌角的青石镇纸之下，目光平静扫过院内众人，淡淡定音：“若无异议，就此定名。”

院墙之外的空气骤然一紧，仿佛满弦长弓绷至极致，悬于将断未断的临界点。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锁在小宇肩头，静待最终定论。

小宇缓缓松开摩挲指茧的左手。依旧未曾抬头，视线定格在石桌之上，那道昨日被剑胚边角刮出的浅细痕迹，安静静置两息。

随后他抬手挪开冰凉的镇纸，展开叠好的信纸，目光落在纸上四字提名之上。

归墟。

二字紧凑相依，笔画简洁利落，无多余修饰，无半分空隙，沉静又厚重。

他默然凝望片刻，再次将信纸对折整齐，轻轻压回镇纸之下。

“归墟。”

他语速平缓，音量清淡，院前前排众人听得真切，后排只闻模糊字音。墙外人群肩头不约而同微微下沉，心底悄然悬起一丝忐忑，藏着无人言说的揣测。

“这是死亡的名字。”

一句轻语落下，院内更静。

卖菜大姐侧过脸，望向他沉静清寂的侧脸，唇瓣微微颤动，几番欲言，终究尽数咽下，未曾劝阻半句。

小宇缓缓抬眸，双手轻放膝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方。视线掠过被脚手架半掩的崭新屋顶，掠过这片正在修缮、正在复苏、正在缓缓新生的城池。

语气无波无澜，稳稳补完未尽的深意。

“但也是重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