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代价

小宇蹲在苏尔身侧，垂眸盯着她摊在铁板上的手。手背朝上，指尖微微蜷曲，指甲凝着一层干硬深褐血痂，并非她自身的血迹，是方才林墨伏在一旁时，鼻血滴落沾染上去的。那时她早已无力收回手臂，只能任由血渍附着肌肤。

“林墨。”

“嗯。”

“她还有气息吗？”

林墨身形微顿，覆在苏尔手背上的手掌始终没有挪开。他低头静静打量苏尔的面庞，默数三息，低声回应：“还有，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出。”

小宇抬起搁在膝头的右手，手腕翻转，掌心朝下悬在苏尔胸口那道银线贯穿的细孔上方，指尖与皮肉相隔两指距离。他引动方才褪去狂暴、归于平缓的焫燚本源，暗红火焰没有肆意翻涌，只凝作一团温润暖意，温度略高于人体，恰似长久握在掌心的暖石。他没有直接将热力按压进创口，任由柔和力量顺着掌心缓缓流淌，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浸润渗透。

苏尔胸口孔洞翻卷焦黑的皮肉，遇上这层暖意慢慢向内收缩。算不上彻底愈合，只是灼烧碳化的表层缓缓褪去焦黑，露出底下尚未完全坏死的肌理，像烧过的木柴刮去外层炭灰。这般收缩持续十息才停下，创口不再汩汩涌出鲜红动脉血，只剩极淡的粉色组织液缓慢渗出，如同清水稀释后的淡血水。

苏尔唇瓣轻轻翕动，力道微弱，恍若沉睡之人想要翻身却气力不足。眉头骤然紧锁，又缓缓舒展，眼皮下的眼球轻轻转动一圈，复归沉寂。原本微不可察的微弱呼吸稍稍加深，胸口起伏从近乎看不见的幅度，扩至一指宽窄。她依旧没能苏醒，可体内流失溃散的生机总算稳住。

小宇收回右手，掌心焫燚微光一闪便彻底熄灭，如同烛火燃尽，最后一丝余温散入空气。他没有擦拭掌间沾附的组织液，只垂落至膝侧，掌心朝外，任由长风吹干。左肩与左肋两道贯穿伤依旧缓慢渗液，却不再成股喷涌。长久失血早已耗去大半血量，只剩伤口边缘浑浊淡红的血水缓缓渗出，仿佛一口将近干涸的深井，淌出裹挟泥沙的残水。这些伤势暂时不影响行动，他打算离开这片领域再行处理。

他重新垂首望向苏尔的脸颊。面颊常年受风沙打磨，肌理略显粗糙，鼻翼一侧留着一道浅浅旧疤，是过往游历诸天留下的印记。黑袍沾满铁屑尘土，胸口创口覆上一层暗红干痂，如同半凝固的泥层。

小宇静静凝望许久，约莫十息，心底却掀不起半分波澜。理智清清楚楚明白，眼见同伴濒死脱险，本该生出后怕、庆幸、松弛一类心绪，他能清晰分辨这些情绪对应的感受，可自身神魂与躯体一片死寂，好似一间搬空所有器物的空仓，墙体门窗完好，货架杂物尽数散尽，连浮尘都清扫干净。

他在心底暗自推演，试着默念“幸好你活下来了”，字句在意识中成型，心底没有滋生半分暖意；又暗自警醒自己“方才险些失去她”，话语撞在意识壁垒上原路弹回，如同石子投入枯井，听不见半点回音。

他抬手用手背轻蹭眼下，皮肤干燥紧绷，没有半分水汽，半点泪水都无从酝酿。

“我不会再哭了。”心底自语，语调平淡，只是随口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撑着膝盖缓缓起身，起身的动作牵扯左肋伤口，一阵撕裂般钝痛袭来。他淡淡扫了一眼创口，裂口边缘已经自行凝出暗褐痂线，箍住翻卷的皮肉。移开视线，看向身侧的林墨。

少年收回覆在苏尔手上的手掌，动作迟缓地将短刀归回腰间刀鞘，每一个动作都在确认自身尚存支撑的力气。

“师父。”林墨随之站直，面向小宇。脸上干涸的血污结成一层暗红硬壳，从鼻梁蔓延至下颌，唇缝卡着细小血块。他目光掠过小宇，微微下沉，落在对方胸口位置。

“你心口那道神魂裂痕……扩大了许多。”少年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反复摩擦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