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剑拔弩张之际，殷无邪缓步走入人群，静静立在两人中间。

他身无寸铁，腰间空空，贴身短刀早已留在城门石墩。旧青衫随风轻晃，脊背微驼，姿态松弛平淡，没有半分威慑压迫，脚后跟不偏不倚踩在巷道中线，稳稳隔开纷争两端。

壮汉停住动作，垂眸睨着这名看似垂暮的老者，语气蛮横不耐：“你是谁？此事与你无关，少多管闲事。”

“不归我管。”殷无邪声线沉静平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落进巷中，“只是劝你一句。”

他目光平静锁住壮汉，通透而淡然：“昨日她退半尺，今日再退半尺。来日她退无可退、逼至绝境，你又该往何处争活路？”

壮汉眉头紧拧：“我听不懂这些虚言歪理。”

“你懂。”殷无邪语气未改，沉静通透，“你不是争半尺摊位，是乱世余生，心底惶然不安，想抢一处安稳立足之地。她能退让，你亦能包容。各退一步，世间才有路可走。”

巷道瞬间死寂。

孩童止住抽泣，悄悄抬眼懵懂张望。围观众人鸦雀无声，唯有穿巷微风轻轻拂过。

壮汉手指在铁棍上反复松紧，眼底戾气几番翻涌、挣扎，最终尽数压灭。他猛地松开手掌，啐了一口，转身挤开人群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被坊市复苏的人声吞没。

妇人抬眸，眼底满是恳切感激：“多谢先生出手相助。”

“无妨。”殷无邪微微俯身，掌心轻轻覆在孩子未红肿的半边脸颊。温热触感落下，孩童紧绷颤抖的身子骤然一松，渐渐安定下来，“往后若再有人为难，直接来归墟阁寻我。”

他直起身，默然走出人群。行至街口，脚步下意识一顿，抬眸望向遥远的西北天际。

天剑山锯齿状的山脊在天地尽头隐约浮现，山腰萦绕着一层薄薄的灵气雾霭，如轻纱覆山，沉静而凛冽。

他静静凝望三息，缓缓收回目光。

折返北门，石墩上的短刀安然静卧。殷无邪拾起兵刃，重新系回腰间，背靠土墙缓缓落座。戈壁长风穿城而入，裹挟干燥沙粒与淡淡土腥气，吹动他腕间那截褪色的红绳，轻轻晃荡。

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前青砖缝隙，一点压扁干透的芝麻烧饼碎渣嵌在缝里，边缘微焦。

是前日林墨晨起买的早点，不慎掉落此处，无人留意，至今残留。

殷无邪抬手，轻轻拈起那片细碎残渣，在掌心端详片刻，而后轻轻放置在石墩边角。

门外土路空旷荒芜，长风卷着细沙贴着地面漫卷，一路延伸向千里戈壁。远方天剑山静默矗立，山间灵气薄雾亘古不变，静候着一场万剑绝杀。

天地寂然，入耳唯有风声呼啸。

他望着空空荡荡的西行长路，语声轻得几乎被风声彻底淹没，一字一句，皆是沉重心诺。

“你若回不来。”

“归墟城，我替你守。城中百姓，我替你护。”

长风席卷而过，带走这句无人听闻的承诺，越过戈壁，遥遥飘向那场宿命战场。

静坐片刻，老旧膝盖泛起一阵酸涩僵麻。殷无邪撑着土墙起身，拍净后背沾染的尘土，抬步朝着烟火渐盛的坊市走去。

方才蹲坐画圈时，枯草无故两度断裂的不祥预兆，在心底一闪而过。

他轻轻压下心头杂念，步履未停。

前路吉凶难料，远方生死未卜。

他望着西北远山，心底默默落下一句无人知晓的应答。

我在此等你，平安归来。

话音落尽，他拐入巷口，单薄身影终究被袅袅炊烟与市井人声，温柔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