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吩咐一旁等候的中年人：“去工地找林墨，腾出一间空房，备好热水、干净布匹，帮伤者清理伤口更换衣物。”

中年人应声，快步朝城内走去。

小宇没有立刻离开，静静立在北门墙下，目送女子搀扶伤者，半扶半拖地往城内走。半大孩童紧随身后，每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灯影里一双眼睛清亮干净。

一行人走到巷口转角，孩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高声喊道：“谢谢您！”

清脆童声穿透晚风，飘出很远，三道身影随即拐进巷弄深处，被满城暖黄灯火吞没。

小宇独自站在北门之下，指尖残留一层薄薄风干的暗红血痂，他没有擦拭，静静垂手凝望片刻。

脑海里闪过半年前武夷山归墟阁的光景，彼时他独坐门槛，满心茫然追问前路意义，院墙残破，老槐树落满枯叶，身旁的林墨嘴角还沾着未擦干净的血迹。

如今归墟城灯火绵延千里，绝境之中有人将他视作救赎，死里逃生的人会真心道谢。

小宇抬手搓去指尖血痂，细碎粉末落在鞋面，转瞬被晚风卷走消散。他转身缓步往塔楼折返，穿过灯火璀璨的坊市，路过炉火不息的铁匠铺，走过挂满布衣的烟火街巷，一路回到塔楼门洞。

林墨早已在此等候，怀里抱着老陈遗留的《守一诀》，衣袖挽至手肘，分明是刚从东边工地赶回来。

“北门三人已经安排妥当，暂住工地旁的空屋，热水、布料都备齐了。那名女子说明日想去铁匠铺寻活计，不愿白白依靠城中接济。”林墨条理清晰地汇报近况，“另外午后坊市两名外来者争抢摊位斗殴，一人头破、一人胳膊脱臼。我按照之前定下的小镇公约处置，肇事方承担全部医药费，重新划分摊位地界，争端已经平息。”

“处置妥当。”小宇轻轻颔首。

林墨抱紧怀中古籍，静静打量他两三息，随即点头准备告退：“那我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还要查验木料施工进度。”

“林墨。”

少年脚步一顿，转身回头。

塔楼门洞一半浸在沉沉夜色，一半被坊市折射的暖光包裹，柔和衬出小宇安静安稳的轮廓。他望着相伴半年、自武夷山一路同行的少年，语气平淡却笃定。

“往后安置流民、调解纷争、打理工地工事，城内所有琐事，尽数交由你掌管。”

“您不愿费心，自然由我守好这座城。”

小宇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柔和笑意：“那便好好打理。往后这类杂事，不必事事过来寻我请示。”

林墨微微一怔，低头片刻再抬眼，眼底藏不住淡淡的笑意：“我明白了，小宇。”

少年转身离开，脚步声踩过青石长街，渐渐消散在晚风之中。

小宇伫立门洞，目送那道背影融进连片灯笼光晕。抬眼望向塔楼顶层，石垛凝着未干的夜露，月光下泛出一层银白微光。他不再登高远眺，转身走入塔楼，一步步踏下木阶，脚步声在空旷塔身来回回荡，沉稳有序。

行至底层门口，他停下脚步。半年前独坐归墟阁门槛，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从；此刻立身归墟城中心，城外是满城灯火、满城人声、安稳温热的人间烟火。

晚风顺着半掩的木门涌入，裹着荒漠干燥土腥与墙缝野草的清冽气息。门外灯笼彻夜长明，串串暖光把青石前路照得通透清晰。

小宇抬步踏出大门，走入漫天温柔灯火之间。

这样，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