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转了话题:"能。"
"带着你的人走。"小宇抬了抬下巴,指向东边,"天亮之前,离开楼兰地界。"
牧云没说谢谢,败军之将,没脸说谢谢。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那些倒地的士兵走去,他踢了踢离得最近的一个士兵的靴子,士兵翻了个身,没醒。他又踢了第二个,第二个醒了,眼睛睁着,瞳孔却是散的——混沌的余波还在,他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好像不认识它。
牧云没管他,继续往下一个走,一个接一个地踢,一个接一个地叫。醒了的就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站不稳的就吐,吐完了接着走,混沌的余波在折腾他们的肠胃,也在折腾他们的脑子。
花了大概一刻钟,他们才把所有能站起来的人都扶起来。一百多号人,另外两百多个还昏着,需要人背着、抬着、拖着,队伍像一群溃散的蚂蚁,慢腾腾地朝东边的黑暗里挪。裂缝早就闭合了,他们得在戈壁滩上走很远,才能找到下一个空间节点。
没人回头,也没人敢回头。
小宇站在东墙的墙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没追,也没让人追。
"为什么放他们走?"靐霆在意识里问。
"留着他们,比杀了有用。"小宇说,"三百个残兵,一个败军之将,回去之后议会内部只会更乱,主和派会拿他们当例子,说打不下来,主战派会借机打压牧云这一派,他们越乱,我们越安全。"
靐霆沉默了两秒:"你比我想的更会打仗。"
小宇没接话,当兵的时候,学的不止是开枪,还有人心。
他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靐霆。"
"嗯。"
"你真的不记得斩了?"
靐霆又沉默了几秒:"记不起来,被封印太久,记忆都是碎的。但我的力量对他有反应,很淡的熟悉感,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
小宇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记不起来就算了,反正斩还会回来的,不是因为议会派他来,是因为他想知道靐霆是谁,想知道这个和靐霆共生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会回来的,早晚会。
他转身往旅馆走。林墨靠在旅馆门口的门框上,匕首插在腰后,手搭在刀柄上,灵视半开着,眼底泛着淡淡的金光。看见小宇过来,少年直起身:"师父,夜姐还在里面,铜镜亮了一晚上了。"
"她在干嘛?"
"记录。"林墨说,"每一秒的战场数据,每个士兵倒下的位置,每个符文熄灭的时间,她说这些都是情报,以后用得上。"
小宇点了点头,情报官的职业病,正常。
他走进旅馆,上了楼。夜的房间门开着,铜镜还亮着,镜面上的文字像流水一样淌过去,她坐在桌边,手按在镜面上,脸很白,眼睛却亮得吓人,是疲惫的亮,像熬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挖到了金矿。
"议会的通讯恢复了。"她抬起头看着小宇,"他们知道牧云被放了,也知道部队溃散了,现在在吵。"
"吵什么?"
"吵要不要继续打。"夜的手指在镜面上划了一下,调出几行文字,"有人说要撤,说靐霆力量太邪门,打不下来;有人说要增兵,调更多高手来,暂时没结论。"
小宇扫了一眼镜面上的文字,都是些争吵的碎片,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刚要转身走,突然顿了一下:"斩呢?"
夜愣了一下,手指在镜面上停住了:"斩?"
"嗯,他有消息吗?"
夜摇了摇头:"没有,他不在议会的通讯网里。但……"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我感觉,他在看,在诸天万界的某个角落里,看着这边,他在等。"
小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等什么?等靐霆想起他?还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回来?
他没问,问了也没人知道答案。
他走出房间,下了楼。林墨还站在门口,看着北边的方向,月光照在主街上,石板路像铺了一层霜。
"师父,你在想什么?"
"在想斩。"小宇说,"在想牧云说的话——他认识靐霆。"
林墨没说话,他的灵视微微亮着,看着小宇的胸口,那里有七条细如发丝的裂痕,在缓慢地扩张,他没说,师父不想说的事,他就不问。
小宇走到广场中央,站在月光下。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雷纹在皮肤下面泛着淡银的光,温温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意识深处的脉动,一下,又一下,像在回应什么,也像在等什么。
等一个很多年前的故人,等一场迟早会来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