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旅馆走的时候,门轴歪着,推起来吱呀响。二楼夜的房间门开着,她坐在桌前,青铜镜摆在桌上,镜面亮着。眼底的黑眼圈很重,脸色白得发透,一夜没睡,魔力耗得差不多了。
"议会内部吵翻了。"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声音有点哑,"一派要撤掉斩,说他办事不力吞了钱;一派说对手超出预期,不能怪他。吵了一夜,没个结果。"
小宇点点头,意料之中,议会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内斗比外战凶得多。
"你去睡会儿。"
夜摇了摇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裂缝里往下跳人的样子,八百个人,密密麻麻的,眼睛都空的。"
她怕的不是昨夜的仗,是下一次——下一次会来更多人,更狠的武器,更利的刀。
小宇没劝,有些怕,劝没用,得自己熬过去。
下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动起来了。维族老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蹲在杂货铺门口扶歪掉的招牌,阿城在旁边搭手,少年右手缠着绷带,只用左手使劲,额头上渗着汗;阿芸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左腿伸直了搁在砖头上,正慢慢揉膝盖,额角有汗,疼的,却没哼一声;老赵拎着铁锹在铲路中间的碎石块,一锹一锹,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扎实,干了三十年工地的人,收拾烂摊子最顺手;苏黎站在二楼窗台上,指尖飘着淡蓝色的魔力,正一点点把碎玻璃碴子往一起拢,魔力还没恢复多少,动作有点慢,却没闲着;小石头坐在广场边的石头上,断臂吊在脖子里,就安安静静坐着,看着大家忙,看着小宇走过来,眼睛亮得很,像在看一根能抓住的浮木。
林墨端着粥出来的时候,石桌上摆了七只碗,还有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是老赵给小石头的,缸身上印着"楼兰工程"四个红漆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吃饭了!"少年喊了一声。
大家陆续走过来:阿城端了碗蹲在路边喝,阿芸站着喝,老赵蹲墙根喝,苏黎靠在门框上喝,小石头捧着搪瓷缸坐回石头上慢慢抿。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没那么多讲究。
小宇坐在台阶上,端着碗没动。粥里放了几颗干红枣,是老陈生前晒的那串,皮都皱了,煮出来还是甜的。他忽然就想起老陈了,那老头也爱蹲在石阶上喝粥,喝完了总要用舌头舔一圈碗底,说粮食不能糟蹋。走了这么久了,想起来还像昨天。
"师父,你想陈叔了?"林墨端着碗凑过来小声问。
"嗯。"
"他……在天上能看着咱们吗?"
小宇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的,甜丝丝的。老陈把自己化进了归墟阁的阵里,阵连着根封印,根封印牵着靐霆力量,绕着诸天万界的因果线,他无处不在。
"能。"小宇说。
林墨点了点头,埋头喝粥,没再问。
太阳越升越高,地上的碎石被晒得发烫。喝完粥,大家又各自忙开了:阿城去帮老汉搬货,阿芸坐在门口整理急救包,老赵接着铲碎石,苏黎回屋冥想恢复魔力,小石头坐在石头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所有人。没人喊累,也没人抱怨,昨夜的死里逃生,好像就这么翻篇了。日子还得过,镇子还得守。
小宇站在广场中央,看着满街忙碌的人影。八个人,八个普通人,瘸的、伤的、老的、小的,对上八百议会兵,赢了。说出去没人信,可他们做到了。
"靐霆。"
"嗯。"
"下次来多少人?"
"不知道,但肯定比这次多。"
"八千?"
"也许,也许更多。"
小宇没再问,他抬头望了望北边的遗址,残垣断壁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堆沉默的骨头。怕吗?有点。可退不了,身后就是镇子,就是这几个跟着他的人,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转身回了旅馆,房间的桌上,两把刀并排躺着:混沌之刃灰得沉静,因果之刃透得冷冽。昨夜的血光已经散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像两件普通的器物。小宇伸手碰了碰因果之刃的刀柄,凉的,刀身微微震了一下,还在试探,还没认主。
不急。
他收回手躺在床上,天花板的木梁上结着蛛网,阳光透进来,照出细细的浮尘。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闭上眼睛之前,他只有一个念头:歇一天,明天开始,接着练。刀要练,权柄要磨,镇子要守,等下次刀光再起的时候,还要赢,还要把所有人都好好地带下来。
意识渐渐沉下去的时候,靐霆的脉动稳稳地响着,像沉在水底的鼓,也像一个承诺:会赢的,一直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