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烁煌的存在感
焫燚的金色火焰在掌心安家后的第三天,小宇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他开始抓不住自己了。
不是失忆,是一种隔着毛玻璃的恍惚感。他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看着指尖的纹路,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金色太阳。他认识这只手,认识上面每一道握枪磨出的老茧,每一道砍柴时划伤的疤痕。可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传来的却是陌生的触感。
像穿了二十三年的衣服,某一天醒来突然觉得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怎么都不舒服。像住了二十三年的房子,推开门却觉得桌椅板凳都摆错了位置,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得陌生。
他拿起枕边的五块石头,握在掌心。石头的温度是熟悉的,纹路是熟悉的,可握着它们的那只手,却像借来的。
那天早晨,他踩着山间的晨雾去了武夷山。
推开门,老陈依旧坐在石凳上煮茶,竹壶咕嘟作响。叶归靠在老槐树上,望着天上的流云,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灰色的左眼在晨光里微微一缩。
"你的存在感在消散。"叶归的声音很轻,"像水里的墨,正在一点点化开。"
小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在跳,呼吸在继续,可他确实感觉到了。那种晃晃悠悠的、踩在棉花上的不踏实感。他的身体还在,意识还在,记忆还在,可那个最核心的"我",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烁煌要来了。"老陈放下手里的茶盏,拄着竹杖走到他面前,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它是存在的化身,对这种晃动最敏感。它在等你。"
小宇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正殿,在蒲团上盘腿坐下,结好手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呼唤靐霆,也没有去碰那柄悬浮在意识深处的长矛。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个不动的点上,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意识空间,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靐霆那种带着雷电的黑光,也不是无始那种凝固时间的银光,是纯白色的光。纯净,明亮,没有一丝温度,像撒了一地的盐粒,像初雪覆盖了大地,像天地开辟之初,那道还没来得及染上任何颜色的第一缕光。
它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一直都在。只是之前,他的眼睛被恐惧和迷茫蒙住了,一直没有看见它。
烁煌。
存在的化身,万物的本源。
一道意念轻轻落在了他的灵魂最深处,像碎冰碰撞的清响,清冷而纯净。
"你在借他的眼睛看世界。"
小宇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活着,却不敢为自己的存在负责。所以他替你感受风的温度,替你品尝茶的苦涩,替你确认每一分每一秒的真实。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他用你的身体,过着你的人生。"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眶忽然发热。
烁煌说得对。
靐霆在他体内待了二十三年。从他还是一颗受精卵的时候,靐霆就一直在。他看着小宇跌跌撞撞地长大,看着小宇经历所有的快乐与痛苦。靐霆比小宇自己,更相信他的存在。
所以当小宇开始怀疑自己的那一刻,靐霆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根名为"存在"的接力棒。不是他要抢,是小宇自己,递到了他的手里。
"我该怎么办?"小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烁煌没有回答。
那片纯白色的光轻轻亮了一下,像一盏被拨亮的灯,照亮了他意识里所有模糊的角落。然后,光慢慢凝聚成一面镜子,悬浮在他的面前。
答案,在镜子里。
小宇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正殿。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颗金色的太阳。印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温热的,真实的。
这是他的。是焫燚给他的,是他用自己对罗布泊的恐惧转化来的。不是靐霆的,是他自己的。
他走到院子里。叶归依旧靠在老槐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臂。
"烁煌说了什么?"叶归头也不抬地问。
"他说,我在借靐霆的眼睛看世界。"小宇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叶归抬起头,看着他,灰色的左眼里,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苦涩。他没有说"当年我也经历过",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身边的老槐树。
他的手,穿过了树干。
没有触感,没有阻力,像穿过了一团空气。
小宇的喉咙一下子就紧了。
他终于明白了。叶归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因为融合失败,也不是因为滥用转化之火。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敢为自己的存在负责。他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靐霆,等到靐霆离开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剩了。
连触碰一棵树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不想变成你那样。"小宇轻声说。
"你不会的。"叶归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你找到了那个不动的点。你和他是平衡的。但你要自己走出来,自己把那个'我',从迷雾里拉出来。"
那天晚上,小宇没有回县城。
他躺在正殿角落的铺盖上,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左手上。他一遍遍地摸着掌心的金色印记,感受着那一点点温热的真实。
"靐霆,"他在意识里轻声说,"以后,我自己来。"
意识深处一片安静。靐霆的气息和他自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像呼吸一样自然。没有回应,却也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