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第一次静坐指导

和归墟客聊过之后，小宇每晚都会打开那个叫「归墟」的论坛。

归墟客不是每天都出现，有时隔一天，有时隔两天，每次露面，话都极少，一句两句，惜字如金，却字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他问：「训练得怎么样了？」

小宇回：「瘦了十斤。」

他只回两个字：「继续。」

小宇问：「封印图的纹路，会蔓延到哪里？」

他回：「到你找到答案的那天。」

小宇从不追问。他知道，归墟客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不是不想说，是不能。有些路，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走；有些真相，只能自己一点一点撞开。

第六天深夜，归墟客破天荒发来一段长消息，不是零散的短句，是整整三段话。

开头第一句是：「你试过静坐吗？」

小宇愣了愣。静坐这个词，他在电视上、在古籍里、在那些看不懂的宗教论坛里见过无数次，却从未试过。在他固有的认知里，这是僧道修行的事，和他这个扛过枪、跑过武装五公里、在戈壁滩上滚过的兵，沾不上边。

他回：「没有。」

归墟客的消息几乎是秒回：「今晚试试。什么都不用想，任念头自来自去。不要刻意压，也不要跟着走。就像坐在山路边看云，云聚云散，你不追，也不拦。就这么简单。」

小宇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任念头自来自去。听起来简单，可他太清楚有多难。他的脑子，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石头、符号、小臂上的黑纹、荒原上的黑甲身影、精神病院里的日夜，像一群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在他脑子里日夜旋转。他试过让它们停，试过把它们赶走，可它们从来都不肯走。

他敲下一行字：「就这么简单？」

归墟客回：「简单，但不容易。」

小宇放下手机，把五块石头在床沿依次摆开，顺时针、逆时针、再顺时针，循环了三遍。他把石头攥进掌心，闭上了眼睛。

他盘腿坐在床上，腰板自然挺直，双手轻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弯曲。这个姿势，他只在电视上见过，可身体却像做过千万遍一样，自然而然地就摆了出来，没有半分生硬。

呼吸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不是他刻意控制，是身体自己找到了节奏。吸气，绵长、缓慢，像山涧的溪流顺着鼻腔，缓缓淌进肺里；呼气，同样绵长、缓慢，像溪流顺着原路，缓缓流回天地间。

身体在平稳地呼吸，脑子却炸开了锅。那些念头像受惊的鸟群，在意识里扑腾着乱飞，归墟客的话、发烫的石头、蔓延的黑纹、黑甲的将军，一桩桩一件件，撞得他心烦意乱。

他越想让它们停，它们闹得越凶。

这时，归墟客的话再次浮上心头——不追，不拦，就坐在路边看云。

他试着松了劲，不再去管那些乱飞的念头。就像坐在山路边，看着那些念头像流云一样，从眼前飘过去。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浓，有的淡。他不追上去，也不伸手拦，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念头，竟自己慢慢散了。

不是他赶走的，是它们自己飘远了。

意识里空了下来。不是一片空白的空，是雨后山林般的干净、澄澈，没有一丝杂尘。

呼吸还在继续，一呼，一吸。身体越来越轻，压在肩上、心上的那些重量——靐霆的重量、六真宰的重量、宿命的重量，一点点卸了下去。不是真的消失了，是它们终于安静了下来，不再横冲直撞。

再后来，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腿不麻，腰不酸，手不抖，整个人像一团散开的雾，融进了黑暗里，融进了虚空中。只剩下纯粹的意识，没有形状，没有温度，没有边界，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寂静里。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药物带来的晕眩，是极致清醒的宁静，像深海海底，没有一丝波澜。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只知道，他在这里，在这片无边的寂静里。

这就是空。不是空无一物，是万物皆在，而不滞于物。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意识的最深处，从他存在的核心里，亮了起来。

六道光，灰的、黑的、白的、褐的、红的、银的，围绕着一团纯黑的气旋，缓缓旋转。像星辰绕着恒星，像河水流向归墟，它们就在他的意识里，不在别处。他就是这片虚空，他就是这个旋转的中心。

混沌，归墟，烁煌，熵增，焫燚，无始。

六个名字，在意识里轰然炸开，不是声音，是本能的知晓。它们就在他的体内，在他的骨血里，在他的灵魂深处。它们是封印，是钥匙，是他的一部分，也是靐霆的一部分。

那团黑色的气旋，就在六道光的最中心，一动不动。不是死了，是沉睡着，像一座沉寂了万古的山。它在呼吸，在脉动，在等。

小宇的意识猛地一颤——那是靐霆。

就在这时，那团黑色的气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旋转，只是极轻的一下，像沉睡了万古的山，轻轻翻了个身。就这一下，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大力量，从气旋中心轰然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撞在六道光上，光团微微一颤，随即稳住；涟漪撞在他的意识上，像巨浪拍在礁石上，他的整个意识，被狠狠弹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