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出了第三刀。这一刀不是他挥的，是刀自己挥的。它带着他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舞者。刀光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网，罩住了那条龙。龙的鳞片在刀光中碎裂，暗红色的血从天空洒下来，落在沙土地上，瞬间被吸干。龙惨叫了一声，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从天空传到地面，从地面传到他的脚底，从他的脚底传到他的心脏。那震动和他的心跳重合了，咚，咚，咚。

龙没有碎。它扭动身体，挣开了那张网。它的尾巴朝小宇甩过来，遮天蔽日，像一座山倒下来。小宇没有躲。他的右手举了起来，刀尖指向龙尾。刀光炸开了，不是一道，而是无数道，像一朵盛开的菊花。龙尾被切成了碎片，暗红色的血像雨一样洒下来，淋在小宇的身上。他的迷彩服被血浸湿了，黏糊糊的，贴在身上。他的脸被血糊住了，眼睛睁不开。他用手擦了一下，血是凉的，不是热的，不是腥的，而是没有温度的、没有味道的。那不是血，那是光。是靐霆的力量，是六真宰的力量，是他自己的力量。

龙没有尾巴了，但它还在游。它朝月亮游去，速度更快了，像是在逃。小宇的右手举了起来，刀尖指向龙的背脊。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刀尖上。刀尖在发光，暗红色的，和石头里的光一样。他用力一挥，刀光劈了出去，不是弧线，而是一条直线，像一道闪电，劈在龙的背脊上。龙的身体裂开了，从头部到尾部，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两半身体朝两边倒下去，像两扇被推开的大门。门的后面，是月亮。

月亮在那一瞬间变大了，大到遮住了整个天空。月光不是白色的，而是暗红色的，和石头里的光一样。月亮的表面有纹路，漩涡纹路，和石头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它在旋转，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吸进去。

小宇站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个漩涡。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刀已经消失了。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不是不抖了，而是那种抖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和他的心跳、呼吸一样自然。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多到挤在一起，谁也出不来。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砍了一条龙？一条从天上下来的龙？那是真的吗？还是幻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迷彩服，上面没有血，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土和汗渍。他抬起头，看着天空。月亮恢复了正常，又大又白，像一个银盘子。星星也恢复了正常，不再旋转，不再扭曲。云也变了，不再是蛇，不再是龙，而是几朵普通的、灰白色的、像棉花一样的云。

但小宇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的手还记得刀的重量，他的身体还记得那种力量，他的灵魂还记得那条龙的眼睛。它来过，它看了他，它被他砍了，它逃了。它还会回来的。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不是后天，就是大后天。它一定会回来。因为它是靐霆的一部分，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他砍的不是敌人，是他自己。

小宇蹲下来。不是累了，而是身体自己蹲下来的。他的膝盖弯曲，重心下沉，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像两个爪子。他的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眼睛看着天空。这个姿势不是他想的，是他的身体自己做的。像一个相扑选手，像一个武士，像一个在等待对手的人。

他的身体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那条龙只是靐霆的一个试探，一个前奏。真正的大战还在后面。靐霆会来的。不是以龙的形式，不是以云的形式，而是以他自己的形式。他会站在小宇面前，全身缠绕着黑色雷电，手持长矛，脸和小宇一模一样。他会伸出手，不是邀请，而是索取。他会说：“把身体给我。”小宇会说不。然后他们会打。不是用拳头，不是用刀，而是用意识，用灵魂，用存在本身。

小宇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天空，盯着那些云，盯着那个月亮。他在等。等那条龙回来，等靐霆来，等那个真正的敌人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他知道，他必须打。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战友，是为了那个女兵，是为了那个“李”，是为了那个不是自己的自己。

月亮偏西了，星星暗了下去。天边开始发白。小宇还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已经僵了，但他没有站起来。他知道，他一站起来，靐霆就会来。那把他就会来。那些光芒体就会来。他必须蹲着，必须撑着，必须等着。

太阳从地平线下面拱了出来，一道灰白色的光，把戈壁滩的轮廓勾勒出来。小宇的眼睛干涩，眼眶发红，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温热的，像一只手。那只手不是靐霆的，不是六真宰的，而是他自己的。他还能感觉到阳光，说明他还活着，还是自己。他站起来，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膝盖，稳住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被夜露打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转身走回铁皮房。大刘还在睡，小陈还在睡，老李不在。他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有人睡过。小宇躺到床上，把五块石头放在枕头下面。他没有闭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晨光中变淡了，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条龙的眼睛。暗红色的，和石头里的光一样。它在看他，在等他。等他从壳里出来，等他继续挥刀，等他变成那把刀本身。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些刻字在晨光中变得清晰。“1972年，李。”那个人，他是不是也看到过龙？他是不是也砍过龙？他是不是也蹲在地上，做出相扑的动作，等靐霆来？他后来怎么样了？他赢了，还是输了？墙上的刻字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那个“李”字刻得很浅，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又像是刻的时候手在发抖。

小宇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个“李”字。刻痕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指尖触到铁皮的时候，又感觉到了那种温度——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铁皮的另一面看着他。这一次，那种温度不是从铁皮那边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的指尖传出去的。他的指尖在发烫，烫得铁皮都热了。靐霆在借他的手，触碰那面墙，触碰那个“李”字，触碰那个曾经和他一样的人。也许那个人也蹲在地上，做出相扑的动作，等靐霆来。也许那个人也看到了龙头云，也挥出了无形的刀。也许那个人也赢了，也许那个人也输了。

小宇缩回手，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个“李”还在。他的封印还在。战友们还在。他还在这里。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靐霆会来的。那条龙会回来的。他必须准备好。在他还能准备的时候。

窗外，戈壁的太阳又升起来了，把整个戈壁滩染成了橘红色。裂缝的方向，那片黑光又亮了一下，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它在等。等小宇站起来，等小宇走回去，等小宇变成那把刀本身。

小宇握紧石头，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须撑下去。在他还能撑的时候。在他还没有被靐霆完全吞噬之前。在他还是他自己的时候。